3。
宾利的后座里,陈蘅之半隐在阴影中。
车窗外港城的街景在雨中被拉扯成斑斓的色块,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只剩下清晰的轮廓线。笑脸助理坐在她身侧,低头处理着工作邮件,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副驾驶的位置上,冷脸助理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湿漉街面的细碎声响。
陈蘅之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指腹贴着玻璃,停留了一瞬。
身侧的助理注意到这个细节,不动声色地从包里取出酒精湿巾和洗手液,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雨水还没有停,此刻正细密地倾洒下来,似是要将中寰这片高楼大厦彻底盘织在一处,天空透着一股黏腻的灰。
这种天气总会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蘅之垂眸,心底浮起一丝浓重的厌恶。
她想起了弯省北城的冬天,那个她应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北城,冬日的雨是十分难捱的。湿气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无孔不入,它顺着指缝、领口钻进她的皮肉,最后死死地缠住她跪在庭院的膝盖,令她只能瘫倒在床上。
哪怕是身在奢华的宅邸,那股经年累月的霉味所带来的冷意也始终消散不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这种不喜欢,甚至盖过了今日原本该有的愉悦。
靠在后座,她抬手松了松腕间的手表,在触及微凉的表盘之间有瞬间的停顿。
盛江南还记得。
这个念头像一道极轻的回声,在她心里敲了一下。她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唇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恢复平直。拿过湿巾,将每一根指节仔细擦拭干净,又洗了一遍手,动作一丝不苟。
这时,她才注意到座椅上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三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号码。
她没有接,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大小姐,家族委员会那边对您突然调派资金增持和颐医疗的动作非常不满。”前方的冷脸助理转过头来,语气平平地说道。
陈蘅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董事会那边已经传话,如果您不能在两个季度内整合跨境资产、推高估值,和颐的控制权将收归总公司。”冷脸助理语气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调调,在话音落下后,看了两眼陈蘅之的反应,想了下,又道,“若是和颐控制权被收归的话,您在北美的投票权也将被强行稀释。大小姐,北美那边并不安稳,您现在来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陈蘅之依旧不言,她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冷脸助理转达的家里面的威胁一样,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倒映出的自己身上。
那张脸依旧温和、端正,眼底却没有曾经的鲜活与温煦,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仔细看去,依旧能够在完美的妆容下,看到黑眼圈的痕迹。
她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了?
1391天。
雨水沿着玻璃滑落,把中寰的街景拉成模糊的线条。高楼、路灯、人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水浸开的旧画。
“大小姐……”冷脸助理刚叫了她一句。
陈蘅之转过头,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左崇,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助理吗?”
前方的左崇脊背一僵,她瞬间噤声。莫说左崇,就是陈蘅之身侧的笑脸助理也收敛了所有神色,她们两个跟在陈蘅之多年,眼看着她是如何在陈家内斗中撕开一条血路,也深知这位陈家大小姐温润的外表下,是怎样一副钢筋铁骨。
“对不起,陈总。是我多嘴了。”左崇垂眼致歉。
陈蘅之没有再看她。她敛眉,重新靠回后座,闭上眼睛,车厢重新陷入安静。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家族委员会那群废物的话不要理会,至于北美……到了我手里面的东西,没道理被别人夺走。”
笑脸助理和左崇对视,四目之中满是了然。
陈家又要有人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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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不大,雨势虽密,车子仍很快驶入半岛酒店的落客区。
电梯一路上行,抵达陈家包下的整层。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净,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