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人神情一紧:“借一步,去安全的地方说话。”
在泉州城里想了一圈,他也没想明白哪里最安全,最终决定去阿尔伯特号上。顾季本来想劝他没必要那么紧张,毕竟源公子对泉州鞭长莫及,而且即使有宋国人给源公子干活,也八成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本构不成危险——
“不行。”方大人神经兮兮道:“出问题就晚了。”
于是他登上阿尔伯特号,还参观了顾季的卧室和一米八的柔软大床。
两人锁在卧室里,顾季的声音很低很快:“源公子手下有几百号人,十条船之上。他们既烧杀抢掠也做生意,尤其喜欢胁迫宋国商人。我的名单就是从他那里拿的,如果你能可以进一步和他接触,也许能拿到更多。但如果你对付不了他,仅凭现在的名单很难再往下挖。”
顾季将一枚御守交给他:“这是信物。”
方大人咽了口唾沫:“那我怎么可能对付他?”
“你最好在三个月内去见他。”顾季冷漠道:“因为我答应过。如果你不去,他就不会再信任我。”
方大人发现顾季果然心黑。
“没关系。”顾季拍拍他的肩:“这里也有支援。你去找橘氏的人,他们会想办法帮你。”
他又塞给方大人密封的红色御守:“当你去找橘公子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他要是不愿意帮我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杀了。”顾季的脸色不像开玩笑。
再见泉州港!
“你真是高估我了。”方大人摇摇脑袋。
顾季失笑。赵祯无论如何不会派来一个废物,所以他所言大概率是托辞。他随口道:“你不去也可以。海上风浪那么大,说不定他等不到我就觉得我死了。”
只不过如果半年后失信于源公子,这事就很难往下查下去了。顾季更相信源公子和宋国官员的关系是单线碎片化的,而不是简简单单能揪住一串人。现在顾季拿到的名单,也只不过是些虾兵蟹将而已。
“我再想想。”方大人惆怅的捂住脸。
两人又详谈许久,才离开阿尔伯特号。此时的阿尔伯特号已经沉浸在整装待发的兴奋中,它看着顾季将方大人送别,颇为忌惮的问:“你娘不会又要拦着你,不让你走吧?”
上次顾母在阿尔伯特号身上一边哭一边吐,给它幼小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顾季没说话。
“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阿尔伯特号崩溃。
“额,没有。”顾季诚实回答。
“你现在就回去告诉她!!”
面对阿尔伯特号的崩溃,顾季保持了完美的鸵鸟精神。回到家又躺了好几天,他也没能鼓起勇气来告诉顾母:您的好大儿马上又要扬帆远航啦。
于是他在家睡觉、带着雷茨出门逛街、设计新宅子,偶尔去工地上督工。此时正是泉州港风和日丽的好时候,玩起来尤其令人心情舒畅。可是等到距离出航只有五天之时,顾季知道自己不得不直面恐惧了。
尤其是王诚告诉他,已经有人看上了他的宅子,随时可以出手。
顾季晚上辗转难眠,心慌的想要抱着鱼鱼睡觉,没想到鱼鱼却到海里游泳去了,让他孤枕难眠一整夜。
阳光明媚的早上,顾季只好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敲响顾母的房门。
“怎么这么早来了?”
顾母笑意盈盈拉开门。虽然她现在不用自己干活,但是之前养成的习惯还在,总要早起盯着整个宅子。
“这不有几件事要和母亲说。”顾季闪身进屋,将门掩上:“我前些天买了新宅子,现在正在建,母亲想要个什么样的小院?”
“什么?”顾母直接懵了:“你怎么——”
顾季露出尴尬的笑容:“您慢慢想。过两天等我走了,您和阿念就先搬到刚叔那里吧。”
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
顾母足足愣了一分钟,木然道:“你要到哪去?”
“奉官家的命往西走。”顾季将赵祯拉出来当做挡箭牌,故作轻松:“快的话两年就回来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顾母咧了咧嘴,要哭。
“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她无声的痛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非要走呢。先是老子在海上没了,儿子也非要在海上漂,西边是什么蛮夷之地呀,我的儿遭了什么罪非要往那边走,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活,你要是出事了连个后都留不下来——”
“娘你别哭。”顾季一个头两个大:"我肯定会回来的。您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顾母死活抱住顾季就不撒手了,痛哭流涕让他不要走。
正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赶紧跑路的顾季突然被叫住:“阿季,你是不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了魂,不愿意回家了?”
“娘你在说什么啊——”
“你别骗娘。当时你在汴京的时候娘就听说了,船上有个女人还怀了你的孩子。”顾母对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看你这次回来没跟娘提过这件事,我还以为你跟她断了······是不是因为她,你才要往西走的?”
这是哪跟哪呀?
顾季想明白了。肯定是阿尔伯特号回泉州的时候,顾母在船上听到了海员的议论,从而知道雷茨的事情。
怪不得当时顾母痛哭流涕,看来不仅难过儿子不回家过年,还难过儿子被外面的女人拐跑了。
顾季深吸一口气。反正瞒不住,干脆拿雷茨当替罪鱼:“是,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顾母乍听此言:“什么?”
顾季面无表情:“不是娘问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