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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远行客(第1页)

时光的脚步从深秋步入初冬,a市的空气里添了清冽的寒意,但城市的心脏依旧在繁华与忙碌中蓬勃跳动。谢氏集团与“熙境”工作室的“熙然共生”计划,在经过周密筹备后,正式进入紧锣密鼓的落地阶段。战略联合布会定在次年春季,但前期的品牌整合、资源对接、试点项目推进等工作,已然如火如荼地展开。姜小熙变得更加忙碌,但她乐在其中。新工作室已装修完毕,团队磨合渐入佳境,手头同时推进着“谧境”酒店的深化设计和“云栖”公寓的样板间项目,还要参与“熙然共生”工作组的各项会议。她像一枚上了条的精密齿轮,在事业、家庭与自我成长的多重轨道上高而有序地运转,脸上焕着被梦想和成就感滋养的熠熠神采。

谢凛然是另一枚更为庞大、动力更强劲的核心齿轮,驱动着整个谢氏帝国的运转,同时精准地调控着家庭与妻子事业的平衡。他依旧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在她遇到商业谈判难题时给出关键点拨,在她因连续工作而眉眼疲惫时,不由分说地将她“绑架”到温泉山庄度个短假,或者仅仅是在她深夜伏案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慕熙和慕姜在专业育婴团队和谢凛然这个“级奶爸”的精心照料下,健康活泼地成长,已经能摇摇晃晃地站立,咿咿呀呀地出更多音节,成为夫妻二人忙碌生活中最甜蜜的慰藉。

生活如同一艘装备精良的巨轮,在谢凛然的掌舵和姜小熙的协航下,平稳而有力地驶向更加开阔的海域。过去的惊涛骇浪、爱恨纠葛,似乎都已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意想不到的变奏。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初冬午后,一个几乎已被这个家庭遗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a市。

谢维然回来了。

与当初离开时的愤懑不甘、携款潜逃时的仓皇狼狈都不同,此刻的谢维然,形容落魄,眼神复杂。曾经那个意气风、骄纵恣意的谢家二少早已不复存在。眼前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白的旧羽绒服,身形有些佝偻,胡子拉碴,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霜之色。他在国外辗转数年,靠着当初带走的那笔钱(已所剩无几)和打些零工,勉强维生。昔日的骄奢淫逸早已被生存的艰辛磨平,家族破产、众叛亲离、异国漂泊的孤寂与挫败,像粗糙的砂纸,磨掉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与光环,只剩下一个被生活磋磨得面目模糊的躯壳。

促使他回来的原因很复杂。有对故土的最后一缕执念,有走投无路下的茫然,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于过往的微弱回响。他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曾经承载了他所有青春、野心与不堪的城市。他没有联系任何旧识,也知道无人会欢迎他。他只是在熟悉的街道上游荡,像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是在市中心一家高端购物中心外的广场上。那是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难得明媚,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广场上人来人往,洋溢着周末的闲适气氛。谢维然缩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人群,然后,像是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某个方向。

他看到了谢凛然和姜小熙。

谢凛然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绒小熊帽子的小男孩,正指着广场中央的喷泉,低声说着什么,冷峻的侧脸在看向孩子时,是谢维然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线条。

姜小熙就在他身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系着浅灰色的围巾,长松松地披在肩头,比起几年前,丰腴了些许,却更添了温婉动人的风韵。她推着一辆精致的双人婴儿车,车里坐着另一个穿着同款粉色羽绒服、戴着毛绒兔子帽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正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姜小熙微微弯着腰,含笑回应,眉眼间的温柔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得体、训练有素的保姆,手里提着几个印着知名童装品牌logo的购物袋,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周到又不打扰。一家四口,加上保姆,构成一幅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羡慕的、完美和谐的画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欢声笑语似乎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传来。

谢维然像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沿着四肢百骸蔓延。眼前的画面太美好,太刺眼,与他此刻的落魄滚倒形成了惨烈到极致的对比。那是他曾经唾手可得、却被他亲手推开、甚至试图毁掉的生活。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如今高高在上,家庭美满,事业鼎盛。而他,谢维然,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阴影里窥视。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当年宴会上他对姜小熙惊为天人的悸动,处心积虑的追求,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联合外人试图算计谢氏、绑架姜小熙的疯狂,事败后父亲谢宏远的震怒与断绝关系,母亲刘美兰的哭喊与随后病倒,最后是带着所剩不多的钱财仓皇出逃……一幕幕,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悔恨、嫉妒、不甘、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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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谢凛然似乎说了句什么,姜小熙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里的依赖与幸福,是谢维然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然后,谢凛然很自然地将怀里的小男孩往姜小熙那边递了递,空出的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姜小熙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顶轻轻吻了吻。姜小熙顺势靠在他肩头,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交织的瞬间,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情。

那样亲密无间,那样自然而然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谢维然心上。他猛地别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粗糙的疼痛勉强拉回他几欲失控的神经。他有什么资格嫉妒?有什么资格不甘?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自己,将原本可能截然不同的人生,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婴儿车里的小女孩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扭动着身子,出更大声的咿呀。姜小熙和谢凛然同时低头看去,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温柔笑意。谢凛然蹲下身,轻轻戳了戳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他的手指。而被姜小熙抱在怀里的小男孩,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挥舞着小胳膊,出兴奋的“啊啊”声。

一家四口互动的情景,美好得如同电影海报,却将谢维然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碾灭。他曾经对姜小熙,或许有过几分真心实意的迷恋,但更多的,是不甘和占有欲作祟。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从未想过要给她这样平静踏实的幸福。他带给她的,只有伤害、恐惧和麻烦。而谢凛然,这个他从小到大都活在其阴影下的哥哥,却给了他曾经渴望的女人和家庭,最完满的模样。

恨吗?似乎恨不起来了。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自惭形秽。他像个小丑,在别人的幸福剧场外,演完了自己荒诞而可悲的一生。

谢维然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那一家四口的身影,在保姆和保镖(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两个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黑衣男子)的随行下,渐渐融入人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冬日的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从骨子里感到冰冷。

他转身,踉跄地离开广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着。最终,他停在了一家廉价小旅馆的门口。这是他现在能负担得起的地方。肮脏狭窄的房间,散着霉味,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照进来,映着他惨淡灰败的脸。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了一支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又褪去。父亲的失望,母亲的眼泪,姜小熙惊惧的眼神,谢凛然冰冷的话语,还有自己这些年在外漂泊的艰辛与屈辱……最后定格在刚才看到的,那幅阳光下的幸福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谢维然掐灭最后一支烟,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淀下来。愤怒、不甘、嫉妒,这些支撑了他许久的情绪,仿佛在刚才那一眼的冲击下,彻底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拿出手机,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智能机,那是他仅剩的、与过去还有一丝微弱联系的物件。通讯录里,谢凛然的名字,早已被删除,但那串号码,他倒背如流。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颤抖。最终,他还是打开了一个临时注册的、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社交软件小号,搜索了一个他隐约记得的、可能与谢氏有关的公开邮箱(大概是某个不重要的部门对外联系的邮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打得很慢,时不时停顿,删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我回来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护城河边,以前我们常逃学去的那棵大槐树下,等你。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愿意来见一面的话。”

没有威胁,没有祈求,甚至没有说明来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时间地点,然后,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出这条信息后,他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一夜无眠。

谢凛然收到这条来源不明、措辞奇怪的信息时,正在书房审阅“熙然共生”计划的下一阶段预算。邮件是周叙过滤后转过来的,标注了“来源可疑,内容蹊跷”。

看到“老城区护城河边”、“大槐树”、“逃学”这几个关键词时,谢凛然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眯了起来。知道他年少时偶尔会翻墙逃学去护城河边那棵老槐树下呆的人,屈指可数。谢维然是其中一个。虽然他们兄弟关系自幼淡漠,甚至后来势同水火,但孩童时期,在尚未被家族利益和复杂恩怨完全侵染前,也曾有过极其短暂、模糊的,勉强算是“同伴”的时光。那棵大槐树,是他们某次不约而同选中的“秘密基地”,虽然各自呆在一边,互不打扰。

会是他吗?他不是应该在海外某个角落苟且偷生吗?突然回来,用这种方式联系,想做什么?求饶?勒索?还是……又有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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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然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甚至是厌恶。谢维然这个名字,连带与他相关的所有回忆,都代表着麻烦、背叛和伤害,尤其是对姜小熙的伤害。他几乎立刻就想让周叙处理掉,或者直接通知安保部门留意。

但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他又改变了主意。信息里的措辞,平静得异乎寻常,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没有往日的嚣张,没有威胁,也没有低声下气的乞求。只是说“如果你愿意来”。

谢凛然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广场上,姜小熙抱着慕熙,指着喷泉里跳跃的水珠,笑靥如花的模样;想起了慕姜咿咿呀呀学语,伸手要他抱的娇憨。他的生活,他珍视的一切,如今美满而稳固,如同精密的堡垒,坚不可摧。而谢维然,不过是个落魄的、可能连靠近堡垒都做不到的流浪汉。

去见一面,又有何妨?听听他想说什么,看看他到底沦落到了何种地步,然后,彻底了断。让他认清现实,永远滚出他们的生活。这或许,才是永绝后患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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