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身后几个僧人吩咐道:“既是陛下赐下的,就依旨意行事吧。将师兄入棺。”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不敢不从,进禅房去抬慧明大师的遗体了。
花想容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不一会儿,几个僧人用白布兜着慧明大师的遗体从禅房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放入那口黑漆棺材中。
花想容远远看了一眼,只瞧见白布下露出的一截僧袍,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棺材入了殓,侍卫们便下山去了。住持让人把棺材暂时停放在偏殿,等法事安排好再行火化。
花想容转身往回走,陆怀琛跟在她身后,母子二人一路无话。
等回到厢房,关上门,陆怀琛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丫鬟小厮都打到外头守着,这才对花想容说:“母亲,这事越来越不对了。”
花想容坐下来,示意他也坐下,然后才说:“你说说看,哪里不对。”
陆怀琛在母亲对面坐下,语气沉重说:“我总觉得,这棺材送得这么急,不像是为了敬重大师,倒像是怕什么。像是有人想赶紧把大师装进棺材里,盖上盖子,让他永远闭上嘴。”
花想容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长大了。”她说,“看事情越来越深了。”
陆怀琛没有因为母亲的夸奖而得意,反而皱紧了眉头:“母亲,您说,慧明大师的圆寂,会不会跟咱们有关?”
花想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才慢慢说道:“你是指那日我们见他的事?”
“不光是这个。”陆怀琛迟疑了一下,“母亲,您想啊,咱们这次来荣恩寺,对外说是来上香祈福的。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在民间和朝中都有些名望,他见过母亲之后就圆寂了,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万一有人借题挥怎么办?”
“说下去。”花想容的声音很平静。
陆怀琛索性把话挑明了:“万一有人借这件事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呢?说母亲去见了慧明大师,大师就死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叶家在朝中本来就盯着父亲不放,要是让他们抓住这个由头,参父亲一本,说长宁侯府跟大师的死有关系,那可就麻烦了。”
花想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思索什么。
“你觉得,叶家有这个本事?”花想容忽然笑了一声。
陆怀琛声音压得更低了:“母亲,叶家可能借这件事难,咱们不能干等着。得先下手为强。”
花想容抬起眼皮看着儿子:“你想怎么做?”
陆怀琛抿了抿嘴,道:“叶家那位丞相大人,不是最在乎名声吗?我让人放出风去,说慧明大师圆寂之前曾经预言,朝中有奸臣当道,祸国殃民。大师就是因为参破了天机,才遭了天谴。至于这个奸臣是谁,百姓自己会猜的。”
花想容的眼神微微一动。
陆怀琛继续说:“国师不是能预知大师圆寂吗?那就让他预知个够。咱们就说,大师圆寂前写下满纸‘命’字,那是为天下苍生的命数忧心。
至于悔恨,那是悔恨自己没能早点说出真相,揭露朝中的奸佞。这话不用咱们亲口说,让外头的人传就行了。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几天,满京城都会知道。”
“叶家要是想借大师的死来对付咱们,那咱们就先把这趟水搅浑。等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奸臣的名头看的时候,叶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咱们?”
花想容看着儿子。
这孩子像谁?像她,还是像他爹?
花想容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下去,点了点头:“你说的办法可行。但分寸要把控好。只针对叶家,不要牵扯到其他人,更不能让人觉得,是咱们在背后煽风点火。”
陆怀琛用力点头:“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咱们自己出面,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在茶楼酒肆里说上几嘴就行了。这种事情,最不缺的就是传话的人。”
花想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开窗,看着外头的天光。
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传来僧人做早课诵经的声音,悠远绵长。
“去吧。”花想容没有回头,“小心一些,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是!”陆怀琛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