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所言极是。”沉燕源终于开口。
他放下凉透的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太子这一手,高明啊。以打拐为名,行清查之实。”
“我们那些田庄里,庄户,哪一样经得起彻查?一旦被他撕开口子,后面便是滔天洪水。”
沉燕源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诸位,别忘了十年前漕运案的教训。”
“当时皇上也想动江南,为何最后不了了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江南牵一而动全身,朝廷赋税半数出于此,京城百官、勋贵、皇室,多少人的利益系于江南?”
“动江南,便是动摇国本。所以皇上当时退了。”
“可这次不同。”刘秉章苦笑,“朝廷的赋税大半数出自海贸。我们若再像十年前那样抱团硬抗,只怕适得其反。”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更急。
良久,一个坐在末座、一直未曾开口的中年男子忽然低声道:“若是,若是抗不过呢?”
说话的是浙江布政使司参议郑观,他出身寒门,靠着沉家提携才走到今日,向来谨慎小心。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诧,有不悦,也有深思。
郑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下官是说,万一。”
“万一太子铁了心,皇上也铁了心要支持到底,我们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陆文翰冷哼一声:“郑参议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太子要查,就让他查。”
“江南官场上下,多少我们的人?各级衙门,从胥吏到主官,有多少收过我们的孝敬,拿过我们的分红?”
“真要查起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到时候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我看太子怎么收场,皇上难道真敢把半个江南官场都掀了?”
“陆兄,此一时彼一时。”王崇礼摇头,“十年前可以这么干,因为当时大家利益一致,抱团取暖,法不责众。”
“可这次……”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沉燕源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竟掠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断:“王兄说的,未尝不是一种可能。所以,我们或许该做两手准备。”
“沉兄的意思是?”刘秉章身体微微前倾。
“江南的基业,是我们的根本,不能轻弃。该争的要争,该打点的要打点,该施加的压力要施加。”
“京城那边,李阁老、永昌伯他们也不会坐视太子做大,必然会有所动作。这是我们第一手。”
“但另一方面,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海外。吕宋、暹罗、乃至更远的佛郎机,我们几家在海外早有生意,也有暗桩。”
“若是真的事不可为,将部分核心子弟、重要资财转移出去,以图将来,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远走海外?”崔佑安失声道,“这,这岂不是要放弃祖辈基业,背井离乡?”
“总比满门抄斩,断了香火强。”陆文翰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想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我在暹罗的商号,去年盈利就不下十万两。那边天高皇帝远,只要有银子,买块地做个土皇帝也不难。”
“只是……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一直沉默的王崇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王兄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