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杜衡收到密信的几乎同时,沉燕源也收到杜衡的官船已经到淮安的消息。
杜衡南下的名义是查办拐卖孩童案,但沉燕源比谁都清楚,那只是幌子。
十年前漕运案的风波,他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朝廷也想动江南,最终却因牵涉太广、阻力太大而不了了之。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靠着几代积累的财富、人脉和与地方官府的默契,沉家可以永远屹立不倒。
可这次,不一样了。
“父亲,您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沉燕源想起已故父亲的教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如今,沉家的外墙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痕,而太子,正拿着重锤站在外面。
硬抗?
像王崇礼那样,幻想着勾结外力,甚至动用乌香那种禁忌之物来绝地反击?
沉燕源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那是自寻死路,而且会把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崇礼已经疯了,沉家不能跟着他一起疯。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断腕求生,主动向朝廷,向太子,交出投名状。
可是,这腕要断多少?生路又在哪里?交出家产?交多少?田产?铺子?现银?
交出去之后,家族何去何从?朝廷会放过他们吗?
无数个问题在沉燕源脑中翻腾,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
沉燕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心腹长随:“去请二叔和三叔到小书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二叔沉佑,三叔沉祜,是沉家目前辈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两位族老。
约莫两刻钟后,小书房内,灯火依旧昏暗。
沉佑和沉祜坐在下,听完沉燕源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和内心的想法,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沉佑才缓缓开口:“你的担忧,我们都明白。沉家三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太子这次,来势汹汹,硬顶,确实是下下策。王崇礼,唉,此人已入魔道,不可效仿。”
沉祜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主动请罪,献出家产,换取宽大,这法子,听起来像是唯一可行的生路。”
“可是,这家产,献多少?怎么献?献了之后,朝廷真能既往不咎?”
“就算不追究家族,你作为家主,还有文柏他们这些直接经手事务的,恐怕难逃罪责。”
这正是沉燕源最痛苦的地方。
他个人生死荣辱,在家族存续面前,或许可以置之度外。
但若朝廷非要追究,按《大周律》,强占民田、隐匿户口、勾结胥吏、甚至间接牵连命案。
数罪并罚,他沉燕源和几个儿子,恐怕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