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缓缓点头:“孙侍郎看得明白。所以,眼下已不是永昌伯一家一姓之事,也不是江南那几家豪商之事。”
“而是关系到朝堂格局,关系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太子,”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太强势了。一点情面都不讲,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他这是要打破几十年来朝堂的默契与平衡。”
“那我们就任由他这么查下去?”林德颐急道。
“自然不能。”李东阳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但硬抗,非上策。”
“太子如今占据大义名分,又有皇上明旨支持,硬碰硬,我们吃亏。”
“那该如何?”吴忧追问。
李东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茶水的滋味。
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太子有太子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
“他在明,我们在暗。他年轻气盛,求功心切。我们历经宦海,深知其中关窍。”
“先,拖。”李东阳竖起一根手指,“查案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证据链。”
“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往来不便。就算把杜衡派去了江南又能查到多少?”
“江南各级衙门,从上到下,有多少是我们的人?阳奉阴违,推诿塞责,制造障碍,提供假证,办法多的是。”
“把水搅浑,把时间拖长。时间久了,皇上的耐心会耗尽,朝野的注意力会转移,太子的锐气也会被消磨。”
“其次是扰。”第二根手指竖起,“太子要查案,总不能只查这一件事。朝堂之上,每日多少政务?”
“边疆可有异动?国库是否充盈?河道是否安澜?这些,都可以成为牵制他精力的理由。此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湘南一眼。
“东宫后院,也并非铁板一块。太子妃最近几年过于活跃了。牝鸡司晨,干政之渐,这个罪名,足以让她焦头烂额一阵子。”
“太子若是后院起火,前庭办事,难免分心。”
孙湘南会意,点头道:“下官明白。都察院那边,已经有人递了折子弹劾太子妃。”
“后续还可以再多安排几份,从不同角度,引经据典,务必让此事在清流中引起议论。”
“第三,”李东阳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寻隙。太子不是圣人,东宫也不是铁桶。”
“他身边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是有弱点的,是可以用银子、用前程、用把柄或者用其他什么东西打动的。”
“不必直接对太子做什么,只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两个能递句话、传个信、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行个方便的人,就足够了。”
林德颐和吴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但也有一丝豁出去的狠色。
这是要行险了。
“当然,”李东阳话锋一转,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这些都是迂回之策。”
“最根本的,还是要让皇上看到,太子如此急切大刀阔斧地清查,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江南动荡,赋税不稳,官场恐慌,甚至可能激起民变。皇上雄才大略,想成就千古帝业,但也最看重江山稳固。”
“只要让皇上意识到,太子的做法可能危及稳定,那么,皇上的态度,或许就会生变化。”
他看向林德颐:“永昌伯,你是勋贵,与宫中几位老太妃也有些渊源。”
“该走动的时候,不妨走动走动,有些话,从内宫吹到皇上耳边,效果或许更好。”
林德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点头:“老夫明白,老夫明白。”
“吴佥事,”李东阳又看向吴忧,“你在五军都督府,与京营、禁军中不少将领相熟。”
“有些话,也可以在合适的场合,透一透。军队,最忌朝廷动荡,最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