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有点不像话。
鹅毛大的雪片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奶油。若是往年,这般大雪也就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可今年这日子特殊。
东征大捷后的第一个万寿节。
加上前线刚传回那足以载入史册的“灭国级”胜利,整个京师的热度,那是硬生生把这漫天飞雪都给蒸腾出了几分热气。
北安门外,锣鼓喧天。
这一片的热闹,不全是冲着万寿节去的,更多的是为了瞧个稀罕。
听说那个一直跟大夏不对付,常年在北境边境线反复横跳的女真部落,这次二王子亲自带队来朝贺了。不仅带了车队,还是那是两百辆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松木大车。
车辙印压得深深的,不用想,里头装的肯定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乖乖,瞧瞧这排场。”
人群里,几个揣着袖子的老翁伸长了脖子,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就被后面的人挤散了,“这是把长白山的老林子都给掏空了吧?”
“那可不!咱李大将军在东边那一战,据说连东瀛的‘兵神’都给剁了,这女真部落就在咱家门口,能不哆嗦?”
另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摇着那把不合时宜的折扇,虽然冻得手抖,但这并不影响他指点江山,“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这是被咱们大夏的龙威给吓破了胆,来求活路的!”
周围一片附和叫好之声。
确实,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人家既然大包小包提着礼上门,那就是认怂了。
只有站在角落茶摊旁的一个魁梧汉子,压了压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穿着最寻常的灰色棉袍,脚下一双半旧的黑布鞋,看起来就像个刚进城的行商。
但若是细看,这人虎口处那层层叠叠的老茧,还有那虽然随意站着却时刻紧绷如下山猛虎般的肌肉线条,都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李如松。
这位刚刚在东瀛把“兵法第一”砍成两截的大夏杀神,此刻并没有享受鲜花和掌声,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第一时间来看看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嚼着嘴里半生不熟的花生米,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钉在那支正在进城的队伍上。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穿白色狼皮大氅的年轻男子。
这便是女真的二王子,多尔。
和一般人印象里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蛮夷不同,这多尔生得极为“秀气”。
若不是那微微有些蓝的眼珠和过于苍白的肤色,倒更像是个江南来的病弱书生。
此刻,这位王子殿下正在做一件让所有大夏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没骑马,甚至没坐轿。
就在这泥泞雪地里,一步,一叩。
咚!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出一声闷响。
起身,再走三步。
咚!
又是一下。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比大夏礼部调教出来的最守规矩的官员还要恭敬,还要卑微。
那身价值千金的狼皮大氅,早就沾满了黑色的雪泥,变得狼狈不堪,可他脸上却看不到半点不悦,只有那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这也太……”
刚才那个还在指点江山的读书人扇子都掉了,“这可是异国王子啊,这般大礼,简直是……”
“简直是把自己当孙子在磕了。”
旁边有人接了句糙话,却引来一片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