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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先后偷腥(第1页)

门后

午后的“拾光”咖啡店,像一个被阳光浸泡着的琥珀。空气里缓慢流淌着爵士钢琴曲《TakeFive》那标志性的、略显慵懒的五拍子循环,音符像融化的黄油,试图涂抹掉某些过于锋利的情绪。研磨机的轰鸣间歇性响起,随后是更浓郁醇厚的咖啡焦香弥漫开来,混合着烤箱里苹果派甜腻的暖意,还有空气中漂浮的、来自不同客人身上的香水与体味分子。这是“安逸”本身的气味,至少表面上是。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肘撑在原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到颊边的长,目光却早已脱离了面前摊开的、色彩斑斓的莫奈画册。它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摆设。我的全部注意力,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牢牢吸附在吧台后方那道紧闭的、漆成深胡桃木色的门上。

门上挂着一个简洁的铜牌:「员工休息室,闲人免进」。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那种无需言说的、心照不宣的磁场,在空气中微妙地扭曲着。a先生偶尔投向前妻苏晴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合作伙伴间的欣赏,而是多了一层只有成年男女之间才能意会的、沉甸甸的占有与亲昵。而苏晴,她回应时眼角眉梢那些几乎难以捕捉的、转瞬即逝的柔软与光彩,以及她身上那款清冷栀子花香水中,偶尔会夹杂上一丝极淡的、属于a先生的雪松烟草尾调……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无需费力,便能自动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灼热的、我不愿深究却又心知肚明的真相。

所以,当看到苏晴端着两杯刚刚做好的、拉花细腻的馥芮白,步履轻盈地穿过吧台与卡座之间的狭窄通道,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道深色木门,单手拧开门把闪身进去时,我的心脏只是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紧接着,不到两分钟。a先生从洗手间的方向踱步回来,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店内,目光掠过我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看画册的客人。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也走向了那扇门。

他没有敲门。

他甚至没有在门口做任何停留。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黄铜门把,轻轻一拧,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闪了进去。

然后,门在他身后合拢。

我的耳朵,在那一刻变得异常灵敏,几乎捕捉到了那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锁舌滑入卡槽的——

“咔哒。”

很轻,几乎被淹没在咖啡机的蒸汽嘶鸣和背景音乐里。

但于我而言,却清晰得像是在寂静深夜里,有人在我耳边扣动了扳机。

我的心里,并没有像小说或电影里描绘的那样,掀起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或者被嫉妒的毒蛇啃噬得鲜血淋漓。没有。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复杂情绪的、沉重的淤塞感。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早已料到的麻木。**像看着一部早已猜到结局的烂俗电视剧,当关键情节上演时,内心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是一种被彻底排除在他们秘密世界之外的、微妙的刺痛。**仿佛我所有的窥知与揣测,在此刻被这扇实实在在关上的门,冰冷地拒之门外,成为了一个纯粹的、不被需要的旁观者。

**还有一丝,真的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就在我眼皮底下”的、被轻视了的羞愤。**他们甚至懒得做得更隐蔽一些。是因为笃定我这个“妹妹”不会察觉?还是觉得即便察觉了,也无所谓?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不再滚烫、奶泡渐渐消散、表面浮起一层浅褐色油脂的拿铁,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温吞的液体滑过喉咙,曾经觉得醇厚的奶香和咖啡苦香,此刻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快的甜腻与涩意,黏在舌根,挥之不去。我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沉闷的轻响。画册上那些模糊的睡莲、朦胧的光影、流淌的色彩,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变成一片片毫无意义的、晃动的色块。

他们就在那里。

一门之隔。

就在这间飘散着咖啡香、阳光和爵士乐的、充满文艺气息的咖啡店里。在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后,那个堆放着成袋咖啡生豆、备用纸巾、清洁用品、可能还有员工私人物品的、并不浪漫甚至有些杂乱和拥挤的空间里。

重复着我不知道在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在脑海中反复想象、勾勒过多少次的情景。或者,是以一种我即便穷尽想象,也无法完全具体描绘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方式,进行着身体的交合、欲望的交换、隐秘的欢愉。

时间,突然间失去了它固有的流,变得粘稠、缓慢、如同凝固的糖浆。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上我无法控制的、纷乱如麻的想象。我盯着那扇深色的、紧闭的门,仿佛目光能穿透木板,窥见内里的景象。

是他的手,熟练地解开她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探入那件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裙下,抚过她腰肢细腻的曲线,探索更隐秘的柔软?是他的唇,带着烟草和咖啡的气息,吻去她因为情动和狭小空间闷热而可能渗出的、脖颈上的细密汗珠?是她,会出怎样声音?是我曾在无数个夜晚,隔着并不完全隔音的墙壁,隐约听到过的、那种压抑的、短促的、带着气音的、满足的叹息与呜咽?还是更加放肆一些?

**“早就知道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上一丝嘲弄的、无所谓的洒脱。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心头那股淤塞的沉甸。我甚至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了然”或“不屑”的表情。

可是,指尖传来的、无法驱散的冰凉触感,还有胸腔深处那一点点不断紧缩的、如同被无形细线勒住的、酸涩的悸动,骗不了我自己。

我不是愤怒。愤怒需要能量,而此刻我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更像是……一种被置于聚光灯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眼睁睁看着舞台中央上演着与自己无关却牵动心弦的戏剧时,那种不甘的、落寞的、仿佛自己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失落。

大约过去了十几分钟?二十分钟?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那扇深色的门,终于悄无声息地,从内部被打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苏晴。

她的步伐依旧轻盈,甚至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的韵律感。脸颊上确实浮着一层运动后自然的、健康的红晕,像涂抹了最自然的胭脂。她的头看起来是重新整理过的,每一缕都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但眼尖如我,还是注意到了——她耳根后方,那一缕天生带着自然卷曲的碎,原本应该是服帖地别在耳后的,此刻却调皮地翘起了一个小小的、不听话的弧度,梢微微湿润。而她脖颈侧面,靠近际线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显深一些,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掌控一切的模样,只是在端着空托盘走向吧台、目光不经意与我相接的刹那,那双总是过于冷静清明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像是被突然撞破秘密的瞬间慌乱,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我怀疑是否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随即,她便对我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的、带着姐姐式温煦的微笑,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身,走向另一桌正在招呼她的熟客,声音清脆地询问对方是否需要续杯。

她的姿态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扇门后二十分钟的空白,真的只是去清点了一下库存,或者打了个盹。

紧接着,a先生也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社会精英的模样。白衬衫依旧挺括,只是……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了完整的喉结和一小段锁骨。那条一丝不苟系着的深灰色暗纹领带,似乎比进去时松垮了一些,结扣的位置也略微下移。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沉稳,甚至显得有些严肃。他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我。

我迅低下头,将整张脸几乎埋进摊开的画册里,浓密的刘海垂下来,形成一道遮掩的屏障。心脏却在胸腔里失去了规律的节奏,时而漏跳一拍,时而急促地狂擂几下,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画册上那些色彩斑斓的睡莲,此刻在我眼中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嘲讽的漩涡。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或许更短,短得我几乎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纷乱的呼吸和表情。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预感,划开了屏幕。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姓名、我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内容简洁到只有一个符号:

「?」

一个孤零零的、黑色的问号。像一只沉默的、充满探究与邀请的眼睛。

我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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