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看来,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也好,这样我就能以最纯粹的食客身份,来面对这期待已久的晚餐。
他只是对我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他的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生。
餐厅里轻柔的古典乐缓缓流泄,其他客人的低语声成了点缀。
我端正地坐好,将手放在膝上,开始专注地看着他在自己的王国里,如同一位指挥家,熟练地调动着每一种食材。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切、削、烹煮,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不久,第一位服务生端着一小盘精致的开胃菜放在我面前。
接着,他也走了过来,亲手将一碗清澈的汤羹摆好,他的手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今晚的料理,从北海道的扇贝开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便退后一步,继续观察着所有客人的状态,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用餐的过程比我想像中更沉浸。
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艺术品,味觉的层次在口中层层递进,不断颠覆我的想像。
然而,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厨房区域。
关紫柔果然在那里,她穿着干净的厨师帮手服,忙碌地传递着盘子,偶尔会与他低声交谈几句,他会点头或简单回应一两个字,那样的合作默契,像一根隐形的刺,轻轻扎着我的心。
我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食物上,告诉自己这才是重点。
当最后一道主食,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被享用完毕后,我感觉到一圆满的疲惫。
今晚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的料理,确实名不虚传。
接着,服务生开始为客人送上甜点,每一份都相同,是精致的慕斯蛋糕搭配一球雪酪。
然而,当他亲手端着甜点走向我这里时,我的呼吸顿时停住了。
他放在我面前的,不是和其他客人一样的慕斯蛋糕,而是一碗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白色布丁,上面只有一片薄薄的烤杏仁片作为点缀。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是弄错了吗?
他将那碗布丁轻轻放下,碗底与桌面接触时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解释,只是和之前一样,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便转身离开,继续忙碌。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碗独一无二的甜点。
这里的客人,只有我,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无菜单料理里该有的流程,这是一个特例。
我拿起汤匙,手心微微出汗。
我分不清此刻心里是惊讶、是窃喜,还是更深层的迷惘。
这是什么意思?
对,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混乱的思绪都压下,拿起汤匙。
第一口,滑顺的蛋奶香气在舌尖化开,温润而不腻口,带着淡淡的焦糖尾韵。
这味道,和我第一次在他厨房吃到的那碗牛奶炖蛋,如此相似。
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一段即将结束的回忆,将所有的委屈、心酸与不甘,都随着这碗甜点一并咽下。
最后一口吃完,碗底干净,不留痕迹。
我放下汤匙,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环顾四周,其他宾客都已陆续离去,餐厅里只剩下收拾碗盘的轻微声响。
他依然站在吧台后,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长柄汤匙,仿佛我这个特别的客人不存在一般。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我的手提包。
我没有走向他,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就这样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我推开了无数次的木门。
这一次,我的脚步从未有过的轻盈。
当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
店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