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变天
◎故人◎
“这位师姐,请随我来。”
戴月知道这是要密谈,自然是识趣离开。
天道宫深处有一内湖名曰“溺”,普天弱水汇集之处。旧闻“弱水之上,鸿毛不浮”故不论修为深浅都无法立于其上。“溺”澄澈见底,无一活物,只在周围生着芦花,湖区常年起雾,正中心立着水榭。
多年来想要一探究竟的弟子衆多,搞得“溺”周边险象环生,逐渐成为门内禁地。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溺”就像是被驯化的凶兽,逐渐安静下来。若是运气上佳,还能听见她在白玉水榭中抚琴的妙音。
风摇影动,皓月皎皎,揉碎的湖面跃动着银色浮光,鲛帐轻雾般弥散开的瞬间,蓦然幻化出一抹纤细的身影。
戴月不由得屏住呼吸。
只见那人素手轻拨,第一音起,水榭飞甍上六角琉璃灯齐明;第二音起,一重雾散,目光所及之处纤毫毕现;第三音起,蔽月云消,昭彰云汉;第四音起,月华倾泻,汇聚于“溺”上白玉台……此番异象,为沟通天地之能。
台上抚琴何人?长垣城城主之女姜濯筠,天道宫大师姐,惊才绝艳的旷世奇才,毫无疑问的年轻一代第一人。
她葱白的指尖在弦上起舞,疗愈的琴音如水流泻。总让戴月想起,许多年前初见她的那天,她望向自己复杂而悲悯的目光。
“要去见她吗……”戴月抿唇。
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而这些天才打包放到姜濯筠面前,也无人能直缨其锋。戴月自己则是在剑道上有几分小聪明,相比之下不算什麽人物。玄衍上人或许对她有点误解,竟觉得她和姜濯筠那样高高在上人关系亲密。
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实在太爱往天道宫跑了,几乎每天都来听琴。可是慢慢地,她觉得自己离姜濯筠好远。她发现自己只是仰望她的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直到有一天她梦见自己在和她拥吻,让她觉得需要压抑过于浓烈的感情。她羞愧难当,那会儿她和自己赌气,没有大作为就不配来听琴。尴尬的是,现在她还是没有大作为,甚至修为还倒退了,算起来她还真是很久没来了。
这些年除了几次秘境相遇,戴月再也没有这麽近距离接触过姜濯筠。在这样耀眼的人面前,除了自惭形秽之外很容易生出大不敬的情绪。不过,很早之前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让视线游移,强迫自己坦然面对她。
“明弓真人,身体可好些了?”
戴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关切的神态看上去很真诚。戴月被这招骗过,自作多情的时候,觉得对方看待自己是特殊的,其实只是出于礼貌。许久未见,对方也没关心她去哪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又开始无意识地视线乱飘。
月白的衣服很挑人,还真是衬她……她还是那麽好看,戴月想着。
天道宫亲传弟子的衣袍似乎都是法器,随着动作映出道道流光。姜濯筠沏了杯茶推过来,薄青色滚边的袖口外,是象牙色纤秾合度的柔荑,烛火偏光在骨节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又照得亮处如玉般白润。
戴月缓过神接来茶杯灌了一大口:“我没事啊,就是境界跌落了,不碍事……希聆,我们这几年虽然没怎麽见过面,但好歹是那麽多年邻居了,叫我明弓或者戴月都行。”
“好啊,明弓。”她倒是很配合。她叫她名字的时候,有种无意识的亲昵。
戴月有点脸热,只好扯开话题:“这次你师父叫我师父来干嘛呢?”
归一门的体量和天道宫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也就是历史久远这一点搭得上相提并论的边。然而姜濯筠却擡起头看天,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要变天了。”
……
归一门离得近,甘于卮是第一个到的。栖梧山黎氏派了少主黎逍,无极宗到的是掌门晏重光,云生谷来的也是掌门华泽。
甘于卮在看到重霄天掌门姚万仞也来了的时候,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最後昆仑山掌门钟离沧姗姗来迟,使得甘于卮眯起了眼睛。重霄天远在万里之外,昆仑山更甚,若是得知今日之约,最快赶到也要五日。
“昆仑谶碑所言时日已近,百年内必有劫祸。朔风冰域若如表面散沙一片则不足为惧,若是加上放逐之地与雾泽灵洲,我鸿元大陆怕是逃不过任人鱼肉的命运。”
事关鸿元大陆整体,各掌门也不遮掩,梳理起现下的局势。这个世界妖魔鬼怪横行无忌,鸿元大陆稍好些,因为让人头疼的“它们”不是被封在混沌之地,就是被赶去放逐之地。
朝羽岛虽说是禽类妖修聚居地,但凤凰神兽黎氏投诚天道宫,这些鸟妖倒是被剥离出普通妖物之列,整个朝羽岛也被并入鸿元大陆的管辖范围。
朔风冰域情况复杂些,焚川鳞主戴伐荒在位前,人丶魔丶妖争斗不休,内耗严重。与昆仑一峡之隔的朔风三宗如今只剩涉幽一脉,魔族更是消失殆尽,至于妖,各自圈地不成气候。
戴伐荒即位时,朔风冰域才堪称平和。奇怪的是,数十年前自他仓促飞升至今,朔风局势出奇平稳,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安插在涉幽的探子从那一刻起递不回来消息,人也消失一般。
至于雾泽灵洲,古称万泽国。人修与海妖争斗不休,结有血海深仇,也本应是个不平之地。浴仙宫是当之无愧的雾泽魁首,在数十年前新掌门上位後亦断绝了一切外界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