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还不动手……”
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厌恶,尾音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像冰面下暗涌的裂隙。
它惊醒了我呆滞的神经,仿佛真是冰棱自高处坠地,“啪嚓”一声脆响,碎开的寒意瞬间弥漫了整个红烛摇曳的婚房。
如何描绘眼前这个女人呢?
凤冠沉重,珠翠摇曳,霞帔如火,浓艳的胭脂水粉几乎要泼洒出来,却奇异地压不住她骨子里那股清冽绝俗的气韵。
她的脸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糅合了芙蓉瓣的娇嫩与牡丹花的雍容华贵。
最致命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盛满了万载寒潭般的冰霜与睥睨,可眼波不经意流转时,总泄出几分天生地养、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勾魂摄魄。
琼鼻挺秀,其下是两片饱满丰润的唇,涂抹着最正宫的红,色泽浓郁得近乎凌厉,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血珠,或是吐出淬毒的诅咒。
她身披绣满金丝鸾鸟的大红凤袍,坐姿端庄得如同庙宇里的神女塑像,可萦绕周身的,却是穷途末路般的偏执,与心死成灰后余烬般的死寂。
“仙子……我,我要动什么手?”
我期期艾艾地开口,用的是这几个月在街头巷尾、施粥摊前勉强捡来的本地语言。
浑身污泥结块,散着食物馊败与汗液混合的酸臭气味,站在这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奢华的婚房里,显得如此刺眼而滑稽。
墙上巨大的“囍”字被跳跃的烛火映得通红,更衬得我像一团误闯入仙宫琼阁的污浊烂泥。
穿越,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语言半通不通,荒野求生被狼群追得瘸了腿,城中乞讨受尽白眼与驱赶,尊严早在第一个白面馒头前就丢弃了。
堆积数月的绝望像厚重的淤泥,最终拖着我走向城外那条据说能冻彻魂魄的寒河。
闭眼欲跳的刹那,一道红影如业火劫光般掠过河面,便是眼前这位凤袍女子,一言不,如同拎起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将我带到了这红得刺眼的地方。
“上床。”
她不耐地拍了拍铺着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榻边缘,指尖鲜红的蔻丹与眼底凝结的冰冷形成一种诡异又艳丽的对比。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我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小心翼翼挨着最边缘坐下。
一股清冽又馥郁的胭脂香气混合着女子肌肤特有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与我身上蒸腾的酸臭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几乎作呕的怪异气息。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乞丐,和我洞房。”
她转过头,那双狐狸眼直直钉在我脸上,里面的厌恶赤裸裸的,如同在看一摊腐烂生蛆的秽物。
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完成的事项。
“啊?仙子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饿得出现了幻听,或者这几个月囫囵吞枣学来的语言,在某个关键处出现了致命的误解。
“费什么话!不想立刻死,就快点!”
更清晰的馊臭味道弥漫过去,她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那不耐烦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杀气,让我裸露在破衣外的脖颈阵阵凉。
“那……您还是杀了我吧。”
我本就心存死志,河边一跃本是解脱,又被她这般毫不掩饰的嫌恶刺着,索性破罐破摔,直愣愣地说道。
这谜语般的处境,我没心思,也没力气去猜。
“啪——!”
一记清脆狠辣的耳光,挟着远凡人女子的力道,将我整个人扇得歪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那张冷漠绝美的脸上,骤然浮现出被彻底冒犯的暴怒,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痉挛的耻辱感。
她胸口起伏,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因极致翻腾的怒气而微微颤“连你这等下贱蝼蚁……也敢羞辱我?!”
“你要杀就杀……打人干嘛……”我捂着脸,眼前花,语气不免带上一丝本能的委屈。脸颊的刺痛反而让我从浑噩中清醒了几分。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戾气冲天而起,她玉手一翻,一柄寒光湛湛、刃如秋水的短刀便抵在了我的喉间。
刀刃的冰冷激得我皮肤瞬间起了一层栗粒,她此刻的神情,狰狞与美艳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宛如从冥府爬上来索命的艳鬼,既恐怖,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美感。
“别!疼……死我不怕,可我怕疼啊姐姐!”死亡的阴影伴随着喉间真实的刺痛感让我瞬间怂了,舌头都不利索了,“姐姐您到底为什么生气?说出来,我……我给您分析分析?我虽然是个乞丐,但旁观者清啊!”我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谄媚、最无害、最卑微的笑容,试图缓和这要命的氛围。
她那双明亮的狐狸眼死死盯着肮脏瘦小、姿态蜷缩如虫豸的我,愤怒的火焰在眼底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
半晌,她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关紧要、却可以倾泻些许情绪的破口,缓缓开口,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未婚夫……逃婚了。”
“啊?逃婚?!这也……这也太过分了!”我立刻附和,语气拿捏着愤慨,却又不敢骂得太狠太具体,生怕触怒她哪根濒临崩断的神经。
“都怪叶萧林那个该死的混蛋……不过,说给你听,也无所谓了。”她眼中掠过一丝刺骨的冷意,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却又令人厌烦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