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个多月前,东海域极深处,归墟之眼外围三万里,一片被天道遗忘的混沌绝域。
此处时空结构如破碎的琉璃,日月星辰的投影在此扭曲成怪诞的光斑。海面之上,直径过三千里的巨型漩涡永不停歇地旋转,吞噬着光线、声音、灵气乃至法则本身。漩涡边缘,时空裂隙如蛛网蔓延,偶尔有上古战场的残影、失落的秘境碎片从裂隙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归墟之力碾为虚无。
在这片连渡劫期大能都不敢久留的绝地中心,一块方圆仅三十丈的“混沌元磁铁”悬于最大的漩涡之上。此铁乃归墟之眼万年喷的精华凝聚,通体漆黑,重若星辰,其特性诡异——既能锚定紊乱时空,又能隔绝天道感知。
此刻,元磁铁上,两道身影已在此对峙三个月。
面朝归墟漩涡者,身形魁梧如铁塔,仅着一条古旧皮质短裤,浑身肌肉并非夸张隆起,而是每一束肌纤维都如龙蟒盘结,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古铜色皮肤在混沌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正是道宗执法殿浮屠长老,渡劫期(劫主境)圆满体修巨擘,已经承受天道诛罚四百余载。
背对漩涡者,一袭青袍在紊乱气流中纹丝不动,正是执法殿玄磬长老。他双手虚抱于丹田,身前三尺处,至宝昊天镜悬浮转动,镜面光华内敛,却在元磁铁周围撑开一道绝对稳固的力场——此力场非为防御,而是遮蔽。遮蔽天机,遮蔽气息,遮蔽此地正在生的、逆天而行之事。
“浮屠师兄,今日是第九十日。”玄磬睁开双眼,声音低沉如大地轰鸣,“你以混沌元磁铁为基,借归墟之力掩盖天机,行‘假死瞒天’之法已近百日。但此法终究是欺瞒,待你真正开始冲击极道境时,天道必会察觉,届时降下的……将是前所未有的诛罚。”
浮屠缓缓吐息,一呼一吸间竟引动百里内混沌气流倒卷。他睁开双目,眸中沉淀着四百七十年天罚磨砺出的沧桑与坚毅:“玄磬师弟,这百日静坐,俺想明白一件事。”他抬起右拳,五指缓缓收拢,“天道要杀俺,不是因俺有罪,而是因俺‘逾矩’——渡劫圆满不飞升,便是逆了它的规矩。”
拳势忽变,化拳为掌,在虚空中轻柔一拂:“但俺留下,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守这道宗基业,护此界苍生。若这是‘逆天’,那俺就逆给它看。”
玄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清楚记得浮屠师兄这四百七十年如何度过——初违天道时,每年一次的紫霄诛罚雷劈得道体焦黑;逆天道深后,十年一次万罚齐降,天地皆敌;到如今,师兄鬓角已生华,那是本源被天道持续磨削的征兆。可就是这样一具承受了四百七十年天罚的道体,此刻却散着前所未有的精纯气息。
“师兄道心,已臻至境。”玄磬缓缓道,“《道德经》云:‘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师兄之勇,非匹夫之勇,是知天道必杀而仍敢留、知前路无光而仍敢行的‘大勇’。此心此念,正是破天道枷锁、证极道本源的根基。”
浮屠咧嘴一笑,露出历经风霜却依旧森白的牙齿:“师弟,待会儿天道察觉,降下的必是‘界域湮灭劫’。此劫无雷无风,只有天道拼着损伤此界根基也要抹杀俺的本源之力。你且退远些,莫被波及。”
玄磬摇头:“我为师弟,当为师兄护法,宗主安排我来也有此深意。纵是界域湮灭劫,昊天镜亦能为你挡下三成。”
“那便……”浮屠话未说完,脸色骤变!
头顶混沌天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横贯天海的巨缝!裂缝之中,并非劫雷,并非罡风,而是一种纯粹的、灰白色的“虚无”。这虚无所过之处,光线消失,声音湮灭,连时空结构都如沙堡般崩塌!
来了——天道终极抹杀,界域湮灭劫!
“果然瞒不住!”浮屠长啸起身,双足在元磁铁上重重一踏!这一踏,重若星辰的混沌元磁铁竟下沉一尺!纯粹的力量透过元磁铁传递,下方那直径三千里的归墟漩涡都为之一滞!
“天道!”浮屠仰天长吼,声震九霄,“你要杀俺四百七十年,俺扛住了!今日,俺不仅要扛住,还要破你这枷锁,证俺自己的道!”
灰白虚无如天河倒灌,瞬间淹没元磁铁所在空间。
第一瞬,昊天镜光华暴涨,镜面映照出虚无本质——那是此界天道抽离方圆万里所有灵气、法则、生机后形成的“绝对死域”。镜光与虚无碰撞,竟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尖鸣!玄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昊天镜光华黯淡三成,但终究挡下了第一波湮灭。
第二瞬,虚无触及浮屠道体。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最彻底的“抹除”。浮屠那历经四百七十年天罚淬炼、堪比后天至宝的肉身,从皮肤开始“消失”——不是燃烧,不是腐蚀,而是从存在层面上被否定、被抹去!
“痛快!”虚无中心,传来浮屠嘶哑却畅快的大笑,“四百七十年来,天罚磨俺肉身,却也让俺明白——体修之道,不在皮肉多厚,而在‘本我真如’!今日,俺就以这界域湮灭之力,将天道烙印在俺身上的一切‘规矩’、‘限制’、‘枷锁’,尽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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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张开双臂,主动引虚无入体!
玄磬看得目眦欲裂。界域湮灭劫,乃是天道拼着损伤此界根基也要抹杀逆命者的终极手段,寻常渡劫大能避之不及,师兄竟敢主动引劫入体?!
但下一刻,玄磬明白了。
虚无入体,浮屠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度“消失”。皮肤、肌肉、经脉、骨骼……一层层化为虚无。但每消失一寸,虚无深处就有一点“光芒”亮起——那光芒非金非玉,非黑非白,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力量本质”的显化!
“这是……”玄磬瞳孔收缩,“师兄在以湮灭劫,逆向淬炼‘肉身之本源’!”
四百七十年天罚,天道每时每刻都在磨削浮屠的肉身与本源。但这磨削过程中,浮屠的道心反而愈纯粹,对“力量”的理解愈深刻。他早就不再将肉身视为“皮囊”,而是视为“力的载体”。界域湮灭劫要抹去他的肉身,他就顺势而为——让天道抹去这具“旧载体”,同时在湮灭的极致压力下,从最本源处重构“新道体”!
这是豪赌。赌的是他对“肉身之大道”的理解足够深刻,能在肉身被彻底抹去前,以纯粹的道念凝聚出力之本源,重铸极道之躯。
湮灭持续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元磁铁上,浮屠的肉身已彻底消失。但原本肉身所在的位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的“光”——时而凝实如神铁,时而虚幻如流水,刚柔二相在其中自然流转。
光团之中,传出浮屠平静的声音:“体修第一重境,以身载力,终是外物。今日,俺破此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