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
林鹤沂自小在上京长大,世族的言谈举止都要符合贵族仪态,正统的上京官话更是上京世族引以为傲的资本。
而温氏皇族虽发迹于云涉,却也要自小学习上京官话,故哪怕成长的大多数时间都和温氏皇族在一起,林鹤沂的官话都极标准优美。
这些年,他虽极力摒弃世族那些浮于表面的优越,却还是下意识会对人的口音有一些在意。
平时接触各地寒门学子,这也是在所难免的,而宫中礼仪严谨,他倒是从没想过还有人会在他面前说这样的俚语。
李晚书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立马摇摇头,诚惶诚恐道:“俺不中咧,是俺。。。。。。小的的家乡话,没什么意思。”
“前几日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晚书面不改色:“小的们进宫前都是受过教导的,进了宫就要说官话,今日是太紧张了,才一时忘记了。”
林鹤沂目带审视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说:“家乡话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的,你不必着急,纵是有时候说了也没什么。”
李晚书满脸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真咧!?恁真好。”
林鹤沂沉了脸:“算了,你以后不许说。”
“中。”
“。。。。。。”
“是。”
自从。。。。。。林鹤沂几乎从没像这样克制不住火气了。
他不索性不再看李晚书,目光在掬风阁内轻轻地扫了一圈。
“喜欢盆栽?”他的眼神落在案几上的一盆修剪得宜的竹桃相映上。
李晚书自豪地点点头,他看上去像是自知得了皇上宠爱,早先的畏缩木然少了几分,抬手理了理鬓发,摆出一副矜持的样子:“是呢是呢,我听说世家大族里都爱摆这个,我如今怎么说也是皇上的人了,身份摆在这,自然要放最扎眼最贵的,皇上看看我这盆好看吗?”
。。。。。。
林鹤沂再看那盆颇含意趣的竹桃相映,感觉它莫名多了丝委屈。
他没说什么,挪开了目光,又看见了木塌上的几本话本。
祁言借着赔礼道歉的由头对李晚书大献殷勤他是知道的,甚至李晚书差点出宫了也有他的手笔,这些话本子估计也是祁言找来的。
就是不知道他和李晚书交往到何种地步,有没有发现此人是如此的。。。。。。不符合期许。
林鹤沂面上不表,内心却是有些幸灾乐祸,却在看见话本封皮上的字时怔了怔。
“《怜珠记》?”
“陛下您也喜欢吗?!”李晚书突然惊叫,跳了起来把那本金线装订的《怜珠记》爱惜地捧在了怀里,一脸荡漾地摩挲着封皮:“我好喜欢看这个,我好羡慕里面的寒珠,农户出身却能嫁给世家公子做当家主母,每天看看这个,日子也有盼头了。”
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鹤沂一眼,羞涩地转过了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想过上寒珠的日子,上天听见了我的心声,特意安排了我和陛下的缘分。。。。。。”
林鹤沂一阵恶寒。
“闭嘴!”
李晚书哼唧一声缩起了身子。
林鹤沂深呼吸几下才忍住没起身就走,看着他怀里露出一个角的《怜珠记》,脑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几个画面。
《怜珠记》的作者他是知道的,还认识,此人的许多话本在某个时刻突然齐齐横空出世,风靡一时。
农家女和世家公子,贫困书生和高门贵女,阴差阳错抱错的真假公子。。。。。。剧情多种多样,走向吊足胃口,共同点却都是主角跨越了阶级而结合。
沉迷话本的人们或许不知道,这其中酝酿了一场巨大的谋划。
相反,有些人就十分清楚。
“离谱!荒谬!世家的小姐怎会如此孟浪!她身边跟着不下十个仆妇,哪儿来的机会跑出家门?我看这不是话本,是志异吧!”
那时的林鹤沂尚有些青涩,狠狠将一叠稿纸砸在了桌上。
祁言沉迷于一本真假世子的青梅竹马文,凌曦津津有味地在批注自己的修改意见,又加上了许多惊世骇俗的桥段。
那个人笑眯眯地凑过来,把他丢乱了的稿纸理好:“这个又不是让她们相信的,是让她们向往的,你说的志异也不错,回头就让父皇写个山野小妖和妖族王子的故事。”
“谁想看了!”
。。。。。。
记忆回笼。
林鹤沂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看了眼还缩在角落的李晚书,不再分心思给这个人,抬手撑起自己的脑袋,几个轻缓的呼吸之后,睡着了。
听见绵长的呼吸声,李晚书认命地叹了口气,刚才那些羞涩委屈的神情一扫而空,连身姿都舒展开来,轻轻将手中的《怜珠记》放回了原处。
睡着吧您。
他朝门外走去,刚打开门,就和正往里面张望的贾绣打了个照面。
看见睡得安然的林鹤沂,贾绣向李晚书投来赞许的目光,冲他充满暗示地点点头:“您在里面候着吧,外头有杂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