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谢稚才也从演播厅出来了。他摘下眼镜,握着稿子的左手还保持着播报时的斜度,右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圈。
一个临时起意的鞠躬,若是别人做,计言铮一定会觉得做作,但谢稚才做起来却显得格外自然、自得、又充满自信。
计言铮的喉结不由得动了动。二十六岁的谢稚才早已学会在演播台上冷静应战,但当他被同事们热情地拥抱时,他下意识踮起的脚跟,还是透露出二十岁时的孩子气。
一位年长的女性拍了拍谢稚才的肩膀,年轻的女孩们纷纷上前拥抱他,他和同事们击掌,笑意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是你们准备的材料太充分了!”
虽然他笑得如此灿烂,谢稚才还来不及为自己骄傲,只感到如释重负,自上次直播事故以来,脊背就仿佛总有根紧绷的钢弦,始终不敢松懈,不仅要证明自己,也不能辜负制片团队的期待。
直到温曼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那根钢弦才终于松弛下来。但就在他正准备彻底放松的瞬间,一声急促的喊叫突然打断了他:“哎,你麦克风要掉了!”
一个身影斜里横来,是站在旁边工位的卢俊逸,他迅速一步冲上前,绕过谢稚才的腰部,抓住了悬挂在他背后的麦克风。
谢稚才一愣,从卢俊逸怀里出来,接过麦克风:“谢谢,”他笑了笑,“哎,你还在这儿,我差点忘了!时间还来得及吗?”
“足够了。”卢俊逸低头看了眼手表,“我车就在停车场,等你换完衣服一起走。”
刚下完节目,谢稚才的手机就如同炸开了锅。
掌心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家庭群里的祝贺,缺席的同事们的惊叹,还有那些他为做新闻积累起来的“人脉”们,此刻纷至沓来。
微信消息像潮水般涌入,彩虹屁的吹捧,惊讶于他今晚的犀利发言,甚至还有几个夸赞他眼镜造型的评论。
谢稚才的指尖在满屏的对话框里飞快滑动,直到回完了最紧要的一部分,他后背重重地依靠在车座上,他才发觉自己的脖颈已经有些僵硬。
他正坐在卢俊逸的副驾驶座上,卢俊逸开的也是一辆奥迪,不过是稳妥的suv,和计言铮那辆充满锋锐感的轿车截然不同。
此时,车子平稳地碾过一个减速带,窗外的机场高速护栏在黑夜里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都处理完了?”卢俊逸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他余光扫过谢稚才,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卫衣,精心打理的发型被他随意地揉乱了,和刚才在聚光灯下游刃有余的主播判若两人。
“能喘口气了。”谢稚才把发烫的手机丢进杯架,有气无力地回道。
卢俊逸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导航:“快了,马上就到了。”
“嗯。”谢稚才应了一声,仰头靠在座椅靠垫上,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暗蓝,他隐约看到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
距离直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肾上腺素像退潮的海水,慢慢褪去,但胸腔某个角落却依然翻腾,仿佛有一股涡流在悄悄运转。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手机,摸亮了屏幕,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卢俊逸问。
“计言铮……”谢稚才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说道,“之前他提醒过我,徐道远会来者不善,今天节目结束我以为他会发消息给我。”
卢俊逸眉头一挑:“他没找你?他刚才就在世晖啊?”
谢稚才的脑袋里一阵轰鸣,安全带紧紧勒住他绷直的身体:“你说什么?他在哪儿?”
“就在新闻室外面啊,我看到他了,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我还和他说了几句呢。”谢稚才愣住了,眼神急切地望着卢俊逸:“他和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啊,就是说来看节目,之后有事提前走了。我还以为他会给你发消息呢。”
谢稚才的心跳瞬间加速,指尖泛凉,声音也忍不住颤抖:“你……你有没有说,我要和我去机场接谢幼敏?”
“没有。”卢俊逸轻轻晃了下方向盘,suv的轮胎与地面发出微弱的摩擦声,车子稍稍偏离了车道的中线,卢俊逸急忙修正过来,眼神闪了一下,略带疑惑地看了谢稚才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谢稚才的目光已经给了他答案。
卢俊逸这才恍然大悟,轻笑出声:“哦,你是不想让他以为咱们在约会。”话音刚落,他又偷偷瞥了谢稚才一眼。谢稚才心中尚未理清自己复杂的心思,就被卢俊逸的这一句话击中了软肋。仪表盘上的蓝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留下了一层朦胧的光泽,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什么。突然,卢俊逸拍了拍方向盘,眼神一闪:“糟了!他不会误会了咱们吧?”
谢稚才心里一空,紧接着反应过来,卢俊逸八成猜对了。但还是先轻声安慰道:“这跟你没关系。”说完,他抿紧嘴唇,目光越过窗外,心中只剩自责。
他有过很多次和计言铮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但每次都被自己的自尊紧紧拉住,迟迟没有放开。如果真要怪人,他只能怪他自己。
榕港的另一端,近年来的新城区如同一颗迅速崛起的明珠。现代化的写字楼和豪华楼盘在这里拔地而起,连最热闹的夜场也纷纷选择扎根在这片新兴的土地上。
去年新开的的nebuvault夜店,便落座于新城区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它的入口隐藏在一面三米高的水幕后,客人只需穿过水幕,便能直达电梯,飞升至五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