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卧室门,暖气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开得很高,暖融融得让人放松。周围很安静,谢稚才准备把浴巾放在贵妃榻上,突然发现榻上铺了一层雪白的垫被,明显是从主床拆下来的。旁边的枕头整齐地放着,旁边还有三卷新浴巾。
谢稚才握着热乎乎的浴巾,心里不禁自嘲,自己真够傻的,多要几条浴巾也不会被说什么。
这张贵妃榻倒真有些像张舒服的小床了。他看着这小小的安排,突然心头一软,想说句“谢谢”,转身时却看到计言铮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
谢稚才蹑着脚步走近,床褥因为被计言铮动过,略显凌乱。他是和衣睡下的,衬衫和西裤还在身上。领带解开,随意地丢在本来为谢稚才预留的位置上。
计言铮的身体歪着,呼吸沉重,眉头紧皱,仿佛睡梦中也在受着某种折磨。谢稚才伸手,下意识想要抚平那皱紧的眉心,但手指却在半途停住了。
他最后只是轻轻关掉床头灯,悄悄掖了掖被子。
夜色如墨,房间沉浸在深沉的黑暗中。谢稚才被悬丝般的清醒牵引了整整一天,终于在简陋的床榻上沉沉坠入睡眠。
然而不久后,他的意识再次苏醒。先于视觉复苏的是声音。五步开外,床架在震动,压抑的咳嗽如闷在陶罐中的蜂鸣。谢稚才猛地睁开眼。
是计言铮在咳嗽。
卧室里没有夜灯,窗帘拉得紧密,四周一片漆黑。谢稚才想撑起身子看看,却在刚支起手肘时,房间突然陷入死寂。
刹那间,浮动的尘埃仿佛凝固,空气中只剩下那刻意拉长的寂静。谢稚才猛地意识到,计言铮是怕吵醒他,硬是噤了声。
可是越安静的地方,一点点动静都昭然若揭,所有隐忍都被放大成惊雷。即使计言铮尽力压制,依然忍不住发出难耐的沉吟。
每一次呛咳,谢稚才的心脏都不自觉地抽动一下,用浴巾冒充的被单下,他的手指紧紧绞着。
直到,谢稚才的第一声假鼾刺破黑暗。起初只是试探的气音,后来索性破罐破摔,把呼噜打得山响。终于,对面床上传来窸窣响动,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像要把肺都咳碎在夜色里。
谢稚才听得胸口疼痛,一边却还得加倍努力地假装熟睡。直到听到计言铮拿水杯喝水,呼吸渐渐平复,他这才疲惫地在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第二日是个晴日,谢稚才轻手轻脚起床,瞥见床上的计言铮似乎还在睡。
他料想昨晚计言铮辗转难眠,睡得估计也不好,现在不忍打扰他。于是自己洗漱完,便下楼和家人一起吃早饭。他叫阿姨给早饭送一份到房间里,又特意叮嘱要注意好保温。
吃完饭后有人出海,有人去马场,有人打高尔夫,最后一拨人离开云履的时候,施明润问谢稚才:“你一起来呗,在家里呆着多无聊呀!”
谢稚才笑笑说:“言铮不舒服,还没起,我就先不出去了。”
他的话又引来一阵感叹。谢稚才抿着嘴唇,脸还是红了。
好在程隽要留在家里陪几个孙辈们儿玩儿,便唤谢稚才过去帮她应付几个小孩,算是帮他解了围。
大客厅里,三个男孩正全神贯注打着游戏,谢稚才与程隽陪着小外甥女玩桌游。粉裙小姑娘把骰子攥在手心,念念有词地摇晃着,娇憨可爱,逗得程隽笑逐颜开。
谢稚才嘴上哄着孩子,目光却频频掠过电梯方向。
约莫半小时后,电梯终于“叮”地一响。计言铮走了出来,微湿的黑发衬得他苍白的面容格外英俊,简单白衬衫束进靛蓝牛仔裤里,显出他挺拔的身形。
谢稚才呼吸微滞,仓促地别开了脸。
午饭时,孩子们吵嚷着把汤匙碰得叮当响,计言铮被两个外甥左右夹攻缠着打游戏,眉头紧皱。
谢稚才望着计言铮这个勉强舅舅,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当年计为升提议让他们收养孩子时,怕是从未考虑过他们俩的性格。
直到午后,保姆车载着这群小魔王呼啸向着游乐场而去,程隽站在门廊下目送了一阵。她转身时,计言铮已上前半步:“您下午想听戏还是打牌?我们都陪您。”
“可饶了我吧。晚上要给我这个老太婆过生日,我得去休息了。”程隽短叹一声,就要往楼上走,忽又驻足回眸,“倒是有桩差事,崔记的点心你们跑腿去拿回来吧?今儿家里各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反正你们也闲着。”
这话说得轻巧,可家里帮佣就有十来个,崔记茶楼自然也能差遣人来送,程隽的话明显就是想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程隽的语气和表情不同于表哥表姐们的打趣,没有起哄的意思。
谢稚才心里一空,忽然意识到程隽可能是知道些什么。
这样一想,谢稚才心下更是愧疚,计言铮还没说话,他便赶紧说道:“好,我们这就去。”瞥见廊下候着的司机,庆幸有外人在,总归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司机开了辆宾利添越送他们去城里崔记,后备箱够大足以放得下现做的点心。
待车驶出云履的院子,车厢内空气逐渐凝固,直到计言铮突兀的闷咳声刺破寂静。他虽然收拾得很精神,但难藏一丝外强中干。
谢稚才的手不自觉地扶上了中央岛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是不是从……从休斯顿回来就这样了?”
计言铮掩面的动作一顿,瞥了谢稚才一眼,沉默片刻后轻声“嗯”了一声,又随口说:“不用担心,之前太忙了,休息几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