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道:“是,为了立这道法,大人付出的代价太大,就算工部今年按期送到一百万石漕粮,陆相那边息事宁人,可等陛下亲政,大人岂不是岌岌可危?”
林佩道:“你也觉得陛下让仪鸾司监视张府是因为对我不满。”
温迎道:“朝中都这么认为。”
林佩道:“平素我是管陛下严些,陛下偶尔也有些怨气,但这一次他并非是不满于我,而是想弄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
温迎略有些意外。
他从没有听林佩教人揣测君意。
林佩道:“今日的这局棋你一定要牢牢地记在心里,哪怕有疑问也先记着,等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温迎道:“棋谱里面没有这一章,这章的名字是什么?”
林佩道:“天问。”
漕运(四)
黑子以“五虎靠山”之局强攻右上,十三枚墨玉棋子排成锋矢阵,直插白棋腹地。白子却是凌空一镇,恰似奇兵截断粮道,将黑势拦腰斩作两段。
林佩道:“我先与你说张济良。”
温迎点了点头。
林佩道:“自古以来事二主者不得好死,张济良敢走这一步,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心中已经有了真正想效忠的对象——将来能让他升任尚书的那个人。”
温迎的眸中划过波澜:“大人是说陛下。”
林佩道:“对。”
温迎道:“大人此举并非为削弱哪方势力,而是为陛下亲政铺路。”
林佩斜倚扶手,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梨木,默认了温迎的猜想。
温迎深吸口气,低头看棋局:“可是陛下他年纪还小,凡事只凭自己的喜好,没能领会大人的这番苦心该如何是好?”
林佩道:“争一时之短长是赢不了这局棋的,现在看起来是我们陷于被动,但只要不失章法,我们最终能扳回局势。”
……
一缕烟尘在光柱里浮沉如纱。
人声渐细。
窗外竹叶被风压低,唦唦地扫过窗纸。
仪鸾司的卫兵在张府门前站了一整个秋季。
秋兑结束,工部转运漕粮一百万石入宣府大营,完成了年初定下的任务。
董颢见到渠公的下场之后没再敢和朝廷对抗,终于还是低头服软。
张济良却迟迟没有把从董颢的“私人仓库”中夺来钱粮还给原主,被催一次之后,他反手把收缴的赃物上交国库,并毅然决然递上两道奏疏,一道是弹劾,一道是请罪。
【臣张济良劾工部尚书董颢贪渎漕银:一、高折米价吞银十二万;二、虚报沉桩六万根;三、索闸官炭敬。请勘清工档、税册。虎噬狼吞,罪证昭然!】
【臣张济良自请朝廷惩处:臣执新法过急,致漕运阻滞;为查实证,虚立名目,强抢仓廒,虽事出有因,终违朝廷体统,伏乞惩处。】
朱昱修在宫中看着这两道奏疏,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空白的附页上。
从前林佩事无巨细,哪怕是平日里赐宴群臣时该说的话都会替他写好,但是这道决定当朝二品尚书的命运的奏疏附页却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