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珍画到一半,侧过头来想与好友探讨,却见周妙雅神情专注,唇角含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微笑,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与在文家时的惊怯判若两人。
仇珍心下微微诧异,却只当她是因为出门而心情愉悦,便也笑了,不再打扰,只暗自觉得,此刻的妙雅,比这满山的秋色还要动人几分。
直至日头偏西,仆妇前来催促,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收拾画具,互相品评着对方的画作,说着下次要去何处写生,笑声洒满了下山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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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太太见周妙雅气色日渐红润,眉眼间的郁结也散开了,只当是孙儿们离去后,她心境开阔了些,更是乐得见她如此。
孙嬷嬷冷眼瞧着文大郎离府后周妙雅的变化,心下那点残存的,模糊的猜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先前那夜惊魂,她虽撞破尴尬,见大少爷情动之态,也见表小姐泪落如雨,衣衫不整,心下不免猜测纷纭。
在这深宅大院,丫鬟爬床,表妹勾引表哥的事并非稀奇。她甚至暗自揣度过,是否表小姐面上抗拒,内里却也存了攀附嫡长,一步登天的心思,不过是半推半就,玩那欲擒故纵的把戏?毕竟,大少爷那般人物,家世,才貌,前程,样样都是顶尖的,有几个少女能毫不心动?
可如今,她看得真真切切。
大少爷一走,表小姐就像是换了个人,并非那种失了倚靠的惶惑失落,而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的轻松快活。
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那层薄雾消散了,眼眸变得清亮,笑容也多了起来,虽依旧温婉,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潜心作画,与丫鬟说笑,甚至戴着帏帽出门时,那脚步轻盈得几乎要雀跃起来。
这绝非一个心中藏着绮念,期盼情郎归来的女子该有的情状,这分明是甩脱了沉重枷锁、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模样。
孙嬷嬷至此是完全明白了,那夜,只怕从头到尾,都是大少爷一人的强取豪夺,表小姐是真真切切地怕,真真切切地不愿,那份惊恐与抗拒,没有半分作假。
想通了这一点,孙嬷嬷背后不禁沁出一层冷汗,她伺候文老太太多年,几乎是看着文毓瑾长大,深知这位大少爷温和儒雅外表下,是何等的骄傲自负。
他想要的,从未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既对表小姐存了这等心思,甚至不惜酒后用强,又岂会因离开一段时间就轻易放手?
表小姐现下这般快活,在孙嬷嬷看来,无异于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是偷来的时光。大少爷如今人在京城,心思多半用在科举仕途上,暂且无暇他顾。可一旦他功成名就,站稳脚跟…届时,他会如何对待这个他志在必得,却对他毫无心思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妹妹?
老太太那头还做着兄弟和睦,双喜临门的美梦,却不知大少爷早已将表小姐视为禁脔,岂容他人染指?
将来这文府,怕是免不了一场风波,而夹在其中的表小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她的日子…怎可能会好过?
她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同时,也暗自祈祷,盼着京中的大少爷能被繁华迷眼,得了更好的姻缘,或许…或许就忘了苏州老家这个他未能得手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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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春闱结束,殿试已过,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文府的大门被人哐哐哐地敲响。
下人急忙披上外衣,前去开门。
“文老夫人,快出来迎旨吧!你家大郎高中了!你家大郎中状元了!”
“文老夫人,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亲自下旨,要他迎娶康首辅家的千金!”
外面的报喜声此起彼伏,引得文老太太连头都没梳好,就慌忙下地,来了前厅。
文府下人们也闻讯而来,纷纷传递着喜讯。
不到半日,文毓瑾高中状元,被钦点为首辅乘龙快婿的消息似惊雷般炸响整个苏州城。文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仆从奔走相贺,言语间皆是与有荣焉。
“状元郎!首辅千金!天造地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