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用手中折扇轻点画卷,特意补上一句:
“此画,我文家要了。”
“文家”二字,他咬得极重,仿佛画中人早已姓文,旁人连觊觎都是越界。
身后的豪奴听得分明,当即撸袖上前,欲卷轴取画。
“慢着。”
朱弘毅声音冷冽,打破了文毓瑾的自我陶醉。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文公子,方才你要带走疑似文老太爷的仿作,尚可称维护家门。”
他指尖虚点画作,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可此画一未署名,二未攀附文家,不过是无名小笔,既是无主之物,文公子见猎心喜,想要收藏,也需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文毓瑾眉头一皱,心中不悦,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纨绔子弟,竟敢与他争抢…
他强忍着不耐,折扇微收,努力维持着风度:“此画与文某颇有渊源,还望公子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他语焉不详,试图用渊源二字暗示所有权。
“渊源?”
朱弘毅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文毓瑾,语带双关:“文公子倒是会牵强附会。”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依本公子看,此画清新自然,描绘的不过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情愫,怎的就与高门望族的文公子有了渊源?莫非文公子见到一幅画,觉得画中人与自己略有相似,便要强认了去?这京城的风月画作,岂不都成了文家的私产?”
话音落地,满堂哄然。
看客们掩唇低笑,窃窃私语:“这文家今日算是撞上铁板了…”
心事被挑破,文毓瑾脸色青红交错,他啪一声合拢折扇,咬牙道:“阁下何必强词夺理!此画文某今日志在必得!”
“巧了。”
朱弘毅广袖一敛,周身气势轰然荡开:“本公子对此画,亦颇有眼缘。”
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溅,互不相让,小小的汲古斋内,气氛瞬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姚老先生适时出声,充当和事佬:“二位,一幅无名小画,何必伤了和气,既然二位都对此画青睐有加,争执不下,不若由老夫暂且保管,容后…”
“不必了。”
朱弘毅断然打断,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文毓瑾:“既然文公子如此喜爱此画,本公子也不便夺人所好。”
文毓瑾心中一喜,以为对方退缩。
却听朱弘毅继续道:“只是,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掌柜的…”
他转向吓得发抖的掌柜:“这幅画,本公子出价,五百两。”
五百两!对于一幅无名画作,这简直是天价!店内一片哗然。
文毓瑾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对方竟用钱砸,他文家虽清贵,但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现银,尤其不能为了一幅说不清道不明的画如此挥霍,落人口实。
朱弘毅将对方脸色尽收眼底,语调也变得愈发舒缓:“若文公子出价更高,本公子自然退出,若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此画便归本公子所有,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如何?”
文毓瑾气的紧捏着自己的指骨,捏得发出脆响,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嵌掌心。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又狠狠瞪了朱弘毅一眼,眸底森寒,仿佛在威胁对方:你给我等着。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不能再抬价,只能从牙缝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我们走!”
—————
夜深人静之时…
“啪!”一声脆响,文毓瑾手中的青瓷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胸膛剧烈起伏,烛火映得他面色阴沉的可怕,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暴怒。
他一把抓起一张今日自汲古斋掠回的画,死死盯着画上的笔墨,五指用力收拢,几乎要将宣纸揉碎。
烛火摇晃,映得他眼底一片阴鸷,他目光如毒蛇般,似要顺着墨痕淬进画中,与执笔画画的人,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
这画,这惟妙惟肖,深得祖父神髓却又透着灵秀之气的画……
笔尖走势,用墨习惯,他都太熟悉了…
是她!一定是她!
周妙雅…竟然没死!
文毓瑾那偏执与占有欲在此刻如洪水般涌上心头,他想起刚得知她坠崖的那一刻,他带着家仆,整整十天十夜没合眼,硬生生地将那山头翻找了一遍又一遍,连半点她尸体的痕迹都没找到。
从那时起,他就笃定,她没死,他也不许她死。
没死就好,她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他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她刨出来,即使她变成了一具干尸,那也只能是他文毓瑾独占的。
他必须知道她在哪…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而疯狂:
“查!查今日那个与我争画的男子究竟是谁…查汲古斋的老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些画作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