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宓莞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看起来小人已经渐渐在接受朱聿暂时离开她们这件事。
暮秋的北城,不似从前那般萧瑟,街头巷尾多了不少苍劲高树,绿得或浓或淡,偶有几朵团团簇簇的金桂漏在枝叶外,香雾氤氲,枫叶如火,远远望去,一派秾丽景象。
不大像她记忆里的北城,恍惚间反而让她想起了金陵。
北城百姓对于自家陛下不知发什么疯,拨了一大笔银钱在城郭里见缝插针地种花种树是为了什么,不过一来养的是她们这些老百姓的眼,二来多些花草植被,春秋时的沙尘也少了许多。渐渐的,百姓们也开始适应起四季都有花香气的北城。
朱聿意在天下,金陵迟早是他掌中之物。想起他絮絮叨叨念了好几回的新宫殿,庄宓唇边含着笑,想着那有没有新宫殿住不要紧,只要能和他还有端端一块儿去她自幼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就很好了。
手突然被扯了扯。
庄宓低下头,看见端端对着不远处的糖葫芦摊面露憧憬。
“是阿耶给我买过的糖葫芦!”语气笃定而兴奋。
跟在她们后面的玉荷正要上前去买几串回来,庄宓轻声制止:“我带着她一块儿去就好。”
端端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糖葫芦摊,看着草垛子上一串串儿晶莹艳红的糖葫芦,听着庄宓让她自己挑,立刻点了头,兴致勃勃地开始挑了起来。
最后她选了一串个头大的。
“这颗长得像阿耶!”
小人语气信誓旦旦,庄宓看了半晌,硬是把那颗长得有些崎岖的山楂球看顺眼了。
这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球进了小人的肚子,又被庄宓画在了纸上,静静地躺在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中军大帐内,一白发老者不紧不慢地将手中小刀放在一旁的火盆上,任由火舌不断舔过刀身,翻滚中寒光凛冽,映出男人沉默苍白的英俊脸庞。
只见他赤着上身,豆大的汗珠自那副精壮劲瘦的身体上不断滑落,手臂上一处伤口血色淋漓,深可见骨。老者目不斜视,不偏不倚地将烤炙过后的刀片往那处伤口剖去,一阵令人牙酸的剐蹭声响起,老者看着男人越发紧绷的脸,呵呵一笑:“陛下可还受得住?”
朱聿不发一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小匣子里。
里面装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写给他的家书。
她在信上说,女儿选了一颗最像他的糖葫芦,很珍惜地吃掉了,纸上那颗线条崎岖的山楂球后面还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朱聿眼前仿佛浮现出庄宓临窗作画时,身边还凑着一个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表示她也要画的场景。
那样静谧美好。
仅仅是幻想,已足以让他心头充盈、坚不可摧。
“继续。”
朱聿语气十分平静,倘若不是有成串的汗珠自他额间滚落,面色又苍白到了近乎没有血色的地步,旁观者只怕真的要信以为真。
白衣老者哼哼两声,一捧芦花似的白胡子蓬蓬地炸开,他没再多话,专注于拔除箭伤里残余的毒素。
“都说东陵巫医天下一绝,谁曾想呢,小老儿我正是他们的天命克星!”厚厚敷了一层药,白衣老者仔仔细细地缠上绷带,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摇头晃脑道,“再静养个十天半月,小老儿我可担保陛下你这只手可恢复如初,半分损伤都不可能有!”
语气斩钉截铁,再配上那副捻须微笑的样子,在一旁的几位将军面色僵硬,深觉此人像个混迹江湖的神棍。
但他医术的确精妙,这几刀刮腐去毒,原本面若金纸的陛下眼看着又有了生机。
朱聿没搭理他,只吩咐下去:“准备下去,后日辰时,准时拔营。”
他一定要攻下东陵。
几位将军追随他已久,深知君主说一不二的个性,虽有犹豫,但还是齐声领命。
白衣老者瞪大了眼:“你这手不要了?身体破败成那样也不管了?还打仗呢,小老儿我是个医者,不是大罗金仙,没法儿闯到地府阎罗面前给你改那劳什子生死簿!”
朱聿面无表情地穿上中衣,挡住了身上或新或旧、纵横交错的疤痕,用另一只完好的左手挥了挥:“把这老头带走。”
白衣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骂他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众人不敢再多听,两个魁梧军汉一左一右地扯着老头两只手臂,把人拖出了中军大帐。
伤口处仍有剧痛传来,朱聿脸上不见痛色,眉头深深皱着,看向匣子里那叠书信。
——该怎么回信?
他伤了右手,写不得字,若是用左手勉强应对……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被朱聿自个儿否了。
庄宓认得他的字迹,一定会看出不对劲,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一路追到战场上不依不饶地要他给个说法……
朱聿刚毅紧绷的面容因为这个猜测而变得柔和许多。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他默然良久,方才刮骨祛毒都不曾动过一下的心廓悄然震颤,是思念,是酸软,是歉疚,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恋。
他蓦地想起行军途中遇到的一片梅林。
东陵气候古怪莫测,梅花竟都早早开了,淡淡冷香透过弥漫着铁锈腥气的营帐,轻而易举地勾动他的心弦。
今年又没能陪她赏梅。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种下的那些花?
想象着庄宓届时脸上可能会有的表情,朱聿唇边微翘,想了想,扬声让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