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日家宴,或许可以换一种坐法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昭昭心中漾开一圈圈名为“变革”的涟漪。
往年的林家春宴,规矩森严得堪比国宴。
一张能坐下二十人的长形红木餐桌,尽头那把雕着福寿纹的太师椅,便是林老太太雷打不动的主位。
座位次序按照亲疏远近、辈分高低依次排开,谁的筷子离主菜近一寸,谁的酒杯能被管家先斟满,都是一门需要细细揣摩的学问。
而今天,当林家众人走进焕然一新的宴会厅时,全都愣住了。
那张象征着权力序列的长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圆形花梨木转盘餐桌。
没有主位,没有次席,仿佛一夜之间,林家几十年的等级秩序,被这张温润的圆形抹平了。
林老太太被李嫂扶着,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张圆桌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她什么也没说,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没逃过沈昭昭的眼睛。
那是愕然,是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警惕。
“妈,您坐这儿。”沈昭昭笑意盈盈地走上前,亲自为老太太拉开一张椅子。
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落地窗外的满园春色,视野最佳,却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上座。
“今年家宴,我想换个新花样。”她声音清亮,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我问过念云,她说最喜欢和大家围在一起吃饭,每个人都能夹到自己喜欢的菜。小孩子的话最实在,家宴嘛,图的就是个团圆和气。”
她轻巧地将“改革”的动机推到了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孙女身上,又用“团圆和气”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质疑。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林修远第一个走过去,在沈昭昭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用行动表示了支持。
有了长子长媳的表率,其他人也陆续落座。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直到念云举着一个小小的抽签筒跑了进来。
“妈妈说,今天的菜单由我来决定!”小姑娘穿着喜庆的红裙子,像个小福星,“抽到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这又是沈昭昭的一步棋。
用孩子的童趣,来消解改变规矩带来的严肃和紧张。
第一道凉菜,第二道热汤……抽签顺利进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当念云伸出小手,摸出第三根竹签时,她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念道:“第一道主食——茉莉清粥!”
刹那间,满室的欢声笑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老太太。
没人忘记,前不久祭祖,沈昭昭打破常规,没有用名贵的兰花,而是捧上了一束洁白的茉莉。
仪式后,有人看见林老太太独自一人在祠堂外,对着那束被风吹拂的茉莉花,凝视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是一种无人敢打扰的,沉浸在遥远记忆里的悲伤。
如今,这束寄托着不明思绪的花,竟然被做成了一道粥,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家宴的餐桌上。
这究竟是体贴入微的揣摩,还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粥被盛在素雅的白瓷碗里,雪白的米粒间点缀着几朵刚刚绽开的茉莉花苞,热气蒸腾,清香四溢。
林老太太的筷子尖,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碗粥,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里,瞬间让气氛凝固:“这花,是用来敬的,不是用来吃的。”
一句话,给这道菜定了性。
不合规矩。
念云不懂大人们的暗流汹涌,她只看到外婆不高兴了,小嘴一瘪,眼眶立刻就红了:“外婆……是不是念云抽的不好?”
全场的压力,瞬间汇集到了沈昭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