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昧的阴雨天里,幽蓝色大雾在街面上四起,风起雾涌,无声无息蔓延开来。
他高且瘦,在雾中朦胧的侧影那么薄,修长挺拔,像一柄黑色刀鞘。
年纪轻轻开这种级别的豪车,出了车祸,亲眼目睹价值八位数的崭新超跑被撞得面目全非,也似不值一提。
这般潇洒不羁,挥金如土的纨绔作派,一看即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金字塔上躺平的享乐者。
四周不乏或好奇艳羡,或怨愤讨伐的目光,箭镞一样射向包围圈中心的他。
男人背过身,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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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总。”
车祸中的另一位当事人,驾驶劳斯莱斯的司机戴兴朝眼尖,发现了双手揣在风衣兜里,站在吃瓜群众里看戏的真正车主宋云今。
听到肇事司机这一声口齿清晰、毕恭毕敬的称呼,站在那辆被撞得破破烂烂的跑车边上身材高大的男人,意兴索然地回头,不经意的一个抬眸,隔着雨后缭绕氤氲的浮白水汽望了过来。
那冷淡且略带探究的眼神,定格在宋云今脸上时,令她克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耳边刹那静默,血液逆流上脑,她的身体先于思维作出反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仿佛要把自己藏进人群中,不被他寻到。
可他一眼就捕捉到她。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空气似一瞬凝滞。
同她对视数秒后,他唇边那抹不易察觉的微妙弧度忽然扩大了些。
“姐姐,是你的车啊。”
他率先开口,倦哑的声音像是浸了水汽,咬字很轻,压着点鼻音,听起来低低绵绵的。
迟渡的左眼角上方,眉骨以下,有一道愈合很久却还清晰凛冽的疤,生生截断了眉尾。也因为这个笑容,那道淡淡的白色月牙状的疤痕随着他挑眉的小动作,跟着往上轻扬了一下。
很多年前,宋云今在见到迟渡的第一眼,心里想的就是,他长了张会让小姑娘伤心的脸。
凭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天真又勾人的无辜感,只要他想,他在情场上绝对所向披靡。
睽违四年,她记忆里的他瞳色偏淡,是浅透的琥珀色,不知是不是阴天的缘故,现在看那双眼睛,是纯粹浓烈的黑。
凝望着她,深不见底。
——“姐姐。”
在经历过那些事以后,他竟还会这么叫她,还叫得这么熟稔,这么自然。
像过去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那些难堪的对峙和言辞激烈的决裂从来不存在一样。
宋云今的心倏然一紧,喉咙发涩,心虚地避开了他直视过来的目光。
另一边,司机戴兴朝无措地搓着手,赔笑从车后绕过来,不住鞠躬:“宋总,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看银行门口没停车位了,就想停到街对面。光顾着找停车的地儿了,雾太大,没注意前面……”
这起追尾事故中,谁是过错方,一目了然。
宋云今手一抬,止住司机长篇大论的道歉,她定了定神,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给迟渡递过去。
公事公办的态度,口气很疏远冷静:“抱歉,我们全责,后续的赔偿事宜,可以联系我助理。”
说完,她又转向自家司机,细长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没等她开口,戴兴朝挺直了腰板,先行汇报:“宋总,这边出事以后,我立刻通知了晏助理,她会安排新的车过来接您去星锐。”
宋云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知道补救,还不算太糟。
晚上七点约了星锐传媒的老总吃饭谈合作,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更何况她也没料到他们的久别重逢,会发生在这样一种双方都毫无防备的突发状况下。
潦草突然到称得上戏剧化。
满大街的车,怎么偏偏就和他的撞到了一起。
迟渡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惫懒姿态,规矩了不少,站得笔直如松。他一手抄在裤兜里,戴百达翡丽的那只手捏着她递来的名片,眼睫垂下,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名片上的内容。
在他面前,宋云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想速战速决:“如果还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