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宋云今。
为首的那位衣着考究,看上去已年过五旬,头发乌黑浓密,不见一根白发。这样一位气度非凡的老先生,面对她时,却微微躬身,谦恭而肃敬地唤一声。
“大小姐。”
他低头致歉:“雨天堵车,抱歉来迟了。”
桌子后的小江已然看呆,手停在键盘上,一双眼睛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转来转去,终于明白过来宋云今身上那股无所畏惧的底气从何而来。
比小江更震惊的是程玄的父母,律师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挤进红圈所的放眼全国就那么几所顶尖律所。
程父惊得表情再也绷不住。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为首的那位,应该是红圈所之一的恒立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姓唐。他曾经有幸在一次交流座谈会上与这位赫赫有名的唐律打过照面。
当时他想上前要张名片结识一下,扩展一下人脉,可对方身边永远不缺笑脸恭维的人,迎来送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叱咤律坛多年,声名远扬的律界泰斗,此刻却在一个年轻到还未脱学生稚气的女孩面前,甘愿低下头颅,露出谦卑的表情。
倘若把规模巨大、门槛巨高、在律圈无人不晓的恒立律所比作一条在行业内自由游动的大鱼,那么程玄父母就职的律所,只能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那只小虾米。
程父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对面已经递来一张名片,银灰底色,字体凹凸浮雕,果然出自恒立。
对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您好,我们是宋小姐的代理律师,有任何问题和我方对接即可。”
接下来的一切结束得异常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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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警局,外面风雨未歇。
宋云今在律师团的簇拥下往外走,边走边交代:“想办法从他嘴里把他那几个好兄弟的名字套出来。”
她按了按眉心,似是疲倦到了极点:“今天是周五。”
“下周一,别让他们再出现在淮枫。”
旁边替她撑着伞,落后她半步的唐律一个字没有多问,直截了当地应下:“是。”
和人说着话,宋云今正要迈下警局大门口的台阶,不料被一道很有辨识度的少年声音从后面喊住。
“姐姐。”
轻轻的两个字,带着雨夜清爽微凉的气息,像蝴蝶振动翅膀飞到了她耳边。
宋云今往外走的脚步停住,转头对唐律使了个眼色。
无须多言,唐律不言自明,将伞递到她手上,同其他三位律师先行离开。
四位律师一人开一辆车前来,宋云今没上车,他们便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都不上车,打着黑伞沉默地等在各自的车边。
大雨飞泻而下,夜空沉甸甸地压下来,四台黑车头尾相接,随着它们的主人,一字排开停在路边。
阶级压迫感强到让人呼吸都不由放缓的画面,气氛像深海一样压抑而沉重。
迟渡把视线从不远处的那排车上收回来,落到宋云今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朝她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枚创口贴。
是今晚在派出所里,那个叫宋妍的女警见他鼻梁上有伤,拿给他的。
他淡淡提醒道:“你的手受伤了。”
宋云今握住伞柄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的手指关节上的确有擦伤,在警局里坐了一晚上,并未有人注意到,大家都以为那是程玄的血干涸后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只有他在警车上坐她身边时,垂眼注意到了她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除了未擦净的血迹外,还有她本身皮肤细嫩,出拳时不知在哪儿被刮伤了。
春葱般修长柔白的手指,几道细细平行的血痕,像红色丝线缠绕其上。
台风过境,苍白冷雨。
宋云今接过了他的创口贴。
“谢谢。”
她修剪得干净圆滑的指端柔软冰凉,干燥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时,带着点锋利的寒意,一触即离的碰触,令他瑟缩了一下。
港城的雨夜温柔又躁动。
大雨在他们周围急速坠落,雨幕似箭,雨声激荡,像一首低音激昂的钢琴曲汹涌演奏至最高潮,雷声从天边轰然而至,灵魂都为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