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夜,渤海之上
风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楼船在墨色的海面上起伏颠簸,木头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汹涌的浪潮吞噬。船舱内,油灯随着船身摇晃,光影在板壁上剧烈跳动。
甄宓蜷缩在狭窄的床铺上,紧紧抓着被褥的边缘。
每一次船体倾斜,她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胃里翻江倒海,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但比身体不适更甚的,是那种被无边黑暗与未知力量包围的恐惧。
这不是她熟悉的深宅大院,不是稳固的地面,而是喜怒无常、浩瀚无垠的大海。
她闭上眼,努力去想南皮的庭院,想袁府的书房,甚至想夫君袁熙温和的笑容……但那些影像都模糊不清,反而被白日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那张俊朗而带着沙场锐气的面孔轻易取代。
慕容涛……慕容伯渊。
这个名字连同他白天在甲板上扶住自己时那短暂却滚烫的触感,一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船身倾斜,甄宓低呼一声,险些从床上滚落。
舱外传来水手们粗犷的呼喝和绳索拉扯的声响。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封闭空间里的窒息感。
深吸一口气,她勉强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扶着舱壁,小心翼翼地推开舱门。
咸湿冰冷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磅礴的水汽。
甲板上并不如想象中漆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竟奇迹般地从流动的云隙中露出半张脸,将清冷的银辉洒在起伏的波浪和湿漉漉的甲板上。
而就在船头附近,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倚着船舷,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卷书册。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是慕容涛。
他似乎并未被风浪影响,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偶尔抬头望一眼远方的海天交界,神情沉静,与这狂暴的夜海形成奇异的对比。
甄宓犹豫了一下。礼法告诉她应该立刻退回舱内。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某种寻求安心感的冲动,驱使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慕容涛转过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卷“袁夫人?风浪大,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风浪声中并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入甄宓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舱内有些闷。”甄宓低声回答,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方才放下的书卷上。
借着月光和旁边一盏固定风灯的光,她勉强看清封面上的字——《孙子兵法》。
“慕容将军……好雅兴,此时还在研读兵书。”她轻声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究。
慕容涛笑了笑,将那卷书拿起来“算不上研读,温故而知新罢了。海上无事,正好静静心。”他看向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更显羸弱,但那双眸子却比星辰更亮,“夫人似乎不惯舟船?脸色不太好。”
“是有些……不适。”甄宓承认,不愿多谈自己的狼狈,转而问道,“将军读《孙子》,可有什么心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这似乎出了寻常寒暄的范畴。
慕容涛却似乎并不介意,他思索片刻,指着书上一处“譬如这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以往总想着如何调动敌人,掌握主动。但此次南皮之行后,倒觉得,有时‘被致于人’,陷入看似被动的绝境,反而能窥见对手意想不到的破绽,绝处逢生。”
他侃侃而谈,并非掉书袋式的引经据典,而是结合实战的思考,言语间自有锐气与格局。
甄宓静静听着,心中的惊惶不知何时平复了许多,反而被他的话语吸引。
“没想到将军不仅武艺群,于兵家韬略亦有如此见解。”她由衷赞道,眼中流露出惊讶与欣赏。
这与她印象中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武将截然不同。
“夫人过奖。不过是家父督促,兄长教诲,耳濡目染罢了。”慕容涛谦逊一句,目光落在她被海风吹拂的丝上,“听夫人谈吐,想必也是自幼饱读诗书?”
甄宓微微颔“闲来无事,多翻些旧籍。《诗经》、《楚辞》,还有前朝的一些诗赋,聊以遣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