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城,袁熙府邸。
暮色如血,沉沉压在这座曾经繁华的渤海郡府上空。庭院深深,草木萧疏,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透着一股恹恹的昏黄。
内室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窗边一盏孤灯摇曳。
袁熙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背对房门,面朝窗外那片逐渐暗沉的天色。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是意气风的年纪,可自潞水之战坠马重伤后,整个人便迅枯萎下去。
脊椎断裂虽经名医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也彻底剥夺了他站立行走的能力。
更隐秘的创伤是腰脊损及肾脉,医官隐晦告知公子今后恐难行人道。
这话像一道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轮椅与病榻之间,也将他原本温文尔雅的心性,碾磨成阴郁易碎的琉璃。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轻而缓。
袁熙没有回头,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却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门被推开,环儿先探进头来,见袁熙背对着,这才侧身让开。
甄宓一身素淡的月白襦裙,髻只簪一支简单的银簪,缓步走入。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甚至比在慕容府时更添了几分清瘦带来的楚楚风致,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左眼角那颗美人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夫君。”甄宓在轮椅旁三步外停下,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袁熙缓缓转过了轮椅。
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美丽但又苍白,唇色黯淡。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甄宓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刮过。
“回来了。”袁熙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甄宓垂眸。
“慕容垂那老贼……没为难你?”袁熙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压抑的试探。
“燕国公以礼相待,不曾为难。”甄宓答得谨慎。
袁熙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似笑非笑“以礼相待?他儿子呢?那个慕容涛——”他忽然倾身向前,轮椅出吱呀的声响,一只手猛地伸出去,死死抓住了甄宓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铁钳。
甄宓吃痛,低呼一声,想要抽手,却挣不脱。
“他有没有碰过你?”袁熙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说。我要听实话。”
室内骤然寂静。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漏,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手腕上传来的、越来越紧的剧痛。
甄宓脸色白。
她看着袁熙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杏花坡的箫声,听竹轩的缠绵,他温柔的低语,滚烫的怀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无法对着这双眼睛,说出那样彻底的谎言。
她的沉默,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袁熙心中那口沸腾的醋缸与恨意。
“哈……哈哈……”袁熙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神经质的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更加用力地攥紧甄宓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疼……”甄宓终于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夫君,你弄疼我了……”
“疼?”袁熙止住笑,眼神却更加骇人,“你知道什么是疼吗?我从马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的时候,那才叫疼!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都算不得男人了的时候,那才叫疼!”他猛地将甄宓往自己身前一扯,逼视着她,“而你——我的妻子,被慕容家的杂种掳去几个月,谁知道生了什么?你现在告诉我,他碰没碰过你?碰没碰过?!”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环儿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想冲进去又不敢。她死死捂住嘴,眼泪直流。
甄宓被他拽得踉跄,手腕已经红肿。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为袁熙,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