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想象着当年赵长姁初出茅庐,英姿飒爽,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与如今的齐酌月、魏承枫也无甚区别:“可她现在为何变成这样?”
“后来高祖与南汉议和,将她嫁予了刘纪元和亲。”
“你是说那个她曾经打败的手下败将?”
“正是。”
一个战功赫赫的女将军,被送给了她曾经的敌人,可想而知她在南汉宫廷受到了怎样的对待。高高在上的公主,也曾有过她们这样朝不保夕的岁月。
不,甚至比她们经历过的,更恐怖。
国朝建立之初,中原已经经历了百年动荡,神器崩毁,骄兵悍将横行。士族动辄以百姓为两脚羊充作军粮,龙头靠的寨子里吃人的习俗,便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
而南汉又是个礼崩乐坏的朝廷。
“魏侯从南汉宫廷里解救长公主时,她身上都是伤,养了一年半载才能下地走路。从此以后,她就完全变了。她变得嗜杀,善妒,多疑,不忿,只有在魏侯面前,她才伪装成常人,来博取他的同情和宠爱。”
然而魏侯不爱她。
魏侯早已娶妻。
人世间通向幸福的最后一扇门也对赵长姁关上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她,也再也没有人可以拯救她。
屠龙者变作了龙。
她贪婪地攫取着权力,想要重新爬到顶峰,让那些丢失的、碎裂的重归圆满,就好像她还是当初赫赫威名的少年将军。
师屏画第一次拼凑起关于赵长姁的过往,心底里不由得一沉:“所以,你真要投靠她?”
齐酌月蹙着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赶忙追了上去:“阿月,这可不兴诶!就算长公主过去种种情有可原,就算长公主开的价码让你很心动,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神器权柄,自然也是如此。长公主会因为同是女子就给我们种种好处,可是她如今望之不似人君,你真的想侍奉这样的主君吗?她能为了爬上高位如此不择手段,又能为了一己之私挑起内乱,国朝方才太平二十余年,现下这场风波,又让几家缟素,几家粮绝?我实在不觉得,神器在她手里,会天下安泰。”
师屏画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小年轻,最是见不得为了一己私欲把全天下人带沟里去的行径。在她看来,这场战争纯属没有必要。
为了一家一姓争权夺利,把这么多老百姓害得丧命,还振振有词。一边是“若是男子你们就不说什么了”,一边是“清君侧”非得救那皇帝。
有这闲工夫干点啥不好。
还不如她帮贫苦老百姓种牛痘。
齐酌月无奈地停下了脚步,左右瞧瞧:“你哪儿看出来我要投效她?”
“……她对你似有恩情。”
“人是会变的,她从前光芒万丈,和亲归来也早已扭曲变质。赵长姁已经不是原来的赵长姁了。”齐酌月摆摆手,“你都知道她望之不似人君,我岂不知?”
师屏画把心落回了肚子里,嘿笑一声,随即脸一僵,后知后觉自己被鄙夷。
什么叫作我都知道……我是什么很低贱的人吗?!
“哎呀,我也不知道你如此坚持,毕竟有些人,差点连我的命都想要,望之绝类公主。”
齐酌月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储位之争,素来是国本之争。此番内乱,根源就在于秦王储位不稳,有了公主操弄的间隙。若不是你,一切都会被掐灭于襁褓之中。”
她躬身,冲师屏画施了一礼:“于私,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你视我为好友,我却要取你性命;于公,我依然不悔当时的决定。”
“你欠我的只是对不起吗?你欠我一条命!”
齐酌月苦笑:“我没有成功,你也将重回天家,我已是败了,现下还是联手想想,如何才能阻止长公主吧。”
师屏画身在军营,周围一望无际都是帐篷,心生绝望地把手一袖:“她这么多人乌怏怏地,我们两个小胳膊小腿的,能有什么办法?……你说她对魏侯还有情吗?魏侯劝她好使吗?”
“年轻时候感情就不好,现下两人都已近耳顺之年,恐怕很难还有什么情面在了。”
师屏画“哈哈”一笑:“你倒是通透。”
原来古今中外的共识就是中老年夫妻相看两厌。
齐酌月表面是夫唱妇随、夫为妻纲的,内里跟个明镜样的。
“现下魏侯是勤王军主帅,长公主挟天子令诸侯,这样高位之人,都是很难感情用事的。”
她这么一解释,师屏画更加绝望了。
齐酌月抓起她的手:“先去看看那群姑娘。”
女闾在军营一角,很多妇人往来穿梭,有的捧着血衣去洗浣,有的在为伤兵包扎伤口。古代的军妓没有人想象的这么香艳,供人泄只是军妓的工作之一。她们要做饭、浣衣,还要担当一些战地医生的职责,是战争时期最底层的奴隶。
一走进女闾,前来寻欢作乐的士兵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俩,被师屏画狠狠地瞪了回去。那人哈哈一笑,带了个粗实娘子进了小小的隔间,里头很快传出女子痛苦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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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不假辞色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齐酌月单刀直入:“这位是天家的大公主,经殿下邀请前来汴京,但你们扣押了她的女使,就是今天送来那一船。”
齐酌月跟师屏画不同,从小便是顶尖世家的贵女,嫁给赵宿后又执掌王府诸事,说话吩咐自有一番端肃气度。管事被她们唬住了,带她们到关押姑娘们的营房前。
二十多个人挤在小小的土坯房里,有将士已经在兴高采烈地往外拉人了,正是给大妞喂奶的蒋小娘子。
师屏画见状冲上去把人夺下,被那将士狠狠掌掴一耳光:“哪儿来的臭娘们!”
齐酌月扶起她:“放肆!你竟敢对公主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