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槐序听得一愣,左右找不到多余的工具,没接商昭意手裏的墨镜,便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窗外那个身影停滞了片刻,周围人忙忙碌碌,她却好似形单影只。
过会,尹槐序才意识到,在看清对方是商昭意后,她竟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说。
这样其实不好,她对商昭意再有成见,都不能成为她爱答不理的理由。
这会显得太高高在上,太目中无人,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车窗外那个人影没看向这边,背过身有条不紊地铲雪。
大约因为裹得严实,她不再像平日那么见棱见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是错觉吧。
尹槐序敛了目光,两眼一闭便睡过去了,睡醒已经在泉眼附近。
说是洗身,其实纯粹就是泡水,得泡上整整一个时辰,折合两个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池子窄,在池裏时人与人之间仅到一臂的距离,还得面朝着面,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石家的姑奶闲来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给小辈看骨。她岁数虽高,身子骨还挺硬朗,捏得尹槐序差些喊痛。
尹槐序裹着浴巾,跪坐在池子的石阶上,水刚刚没过放平的小腿,膝盖硌得像刀子在钻。
石抱壑双目老花,看人看得极近,那浑浊的眸子就差没放到尹槐序脸上。
上了年纪后,掌心和指腹也不比年轻时滑腻,手上全是沟沟壑壑,摸骨时稍稍多使一些劲,就好像砂石擦过。
尹槐序噤声不言,微微低敛目光的姿态显得很恭敬,那砂石般的触感从她面庞划过,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无一遗漏。
石抱壑又拂向她的脖颈,平静道:“刚柔并济,清奇如竹,筋骨通畅无阻,干干净净。”
随之,那并着的两指循着她手腕游向肩骨,又往后抠住她的肩胛,力道重而平稳。
石抱壑接着说:“瘦而不柴,骨骼板正纤长,有棱角而不分明,不卑不亢。尹家主张字如其人,在我看来是骨如其魂,你很好。”
她眉眼间隐隐露出两分复杂的情绪,语气惋惜:“尹家向来与世无争,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容易修心,难得有人能比争辉板正,在这一点上,你很像她。”
潺潺的话音间藏了嘆息。
“不好的是,越是不争抢,就越不利传承,我不想有一天尹家秘术失传,槐序你得争口气。”
“我会的,有劳石姥摸骨。”尹槐序温声。
石抱壑往她手背上轻拍,欣慰道:“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板正,又这么平和大方,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常觉得尹争辉活得太拘束了,做事忸忸怩怩的,不大气。”
尹槐序露笑:“她眼睛不好,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石抱壑嘆气,听到“眼睛”二字,不由得看向池裏的另一个人。
早在商昭意刚刚失去阴阳眼的时候,各家便听说了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她看向商昭意,招手说:“昭意来,山上没有别的乐子,你们来了,我就给你们摸摸骨当消遣。”
静立在水中的人郁沉沉地转身,满池滚烫的温泉水也泡不化她身上的寒意。
她总是神气索寞,即便是和人共处,也跟个虚飘飘的鬼影一样,好像能随时随地地融入虚无。
那身骨一看就和尹槐序的不一样,肩胛骨突起分明,像两片展开的翅,棱角何其分明。
商昭意擦着尹槐序的肩走上前,同样跪坐在石抱壑边上,只是她即便低垂眉眼,也不如尹槐序恭敬,只让人觉得疏远。
石抱壑只给她摸了一下面骨和肩,眉心就已经皱成一团,好像盘虬的老树根。
尹槐序不禁想起六门齐聚通岩天窗的那一天,她寻思,商昭意如此苍白,会不会是鬼袭留下的病根?
相比数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商昭意真的苍白了太多太多,好像赤阳下被晒褪色的布匹,没了光彩。
“昭意。”石抱壑冷不丁出声,“你心气郁结,躯壳疲软,整个人像是……被挖空了一样,我不明白。”
尹槐序已经退到池子的另一边,听得一愣。
商昭意没说话,依旧垂眸屏息。
石抱壑又神色复杂地摸了一阵,拧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了些:“所幸有一根强韧的筋支撑着你,郁结心空者容易误入歧途,你得多接近谠直之人,多做乐善之事。”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多半会觉得石抱壑是在叱责商昭意不行善、不够正直。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是对石抱壑的这番话不满,还是不满自身,竟还是没有抬头。
商昭意只淡声:“受教。”
石抱壑拎着马扎起身,往远处指了指说:“我去那边说会儿话,时间到了,会有人过来提醒你们。”
年迈的身影蹒跚离远,跪坐的人趔趄着起身,踏得水花四溅。
那时尹槐序只觉得商昭意反应过激,又要演那出阴晴不定的戏码,却没想到,商昭意在被石抱壑摸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白惨惨的脸正视着她,过会了,目光径直撕开,瞥向远处。
商昭意背对她攀住池子,身微微弓着,额角微微磕向池边,嘴裏含含混混地吐出丁点声。
似乎说的是……
不许说话,滚回去,藏好你的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