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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放和柳赛不敢干涉老太太的决定,老太太要往东,她们就跟着往东,绝无可能吐出一个“不”字。
魂瓶嘭地倒下,在两人心头上炸开花。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想从瓶裏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一心觉得瓶裏是尹槐序,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裏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裏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裏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裏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尹争辉放下手,淡声诵咒,五指并在一块,轻碰碗中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