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失神了,眼前煤油灯昏黄的光被吞没,她好像掉进了一处无底洞,只眼前的鬼影是有形有色的。
说是眼前,不如说是镜子的另一面,又或者说是水波倒影。
她仍保持着盘腿静坐的姿势,像坐在擦拭干净的玻璃上,座下是她的影子,只是那个影子与她姿势不同,是蹲着的。
和她相貌如出一辙的鬼影蹲在另一面,像打量地板一样,垂眼用好奇的神色端详她,唇边噙着阴冷的笑。
商昭意想动,后知后觉自己周身都被鬼气缚住了,动弹由不得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自己”了,此前被鹿姑封窍,这只鬼僵苗一般,再无长进。
反观她,她的心志越来越坚定。
如此才能够循序渐进地将那只鬼死死压制在心底,不给它露头的机会。
不料鬼力蓬勃壮大,死魂魂识渐强,两个意识互相搏击,她露出歹势,又被拉进了晦暗的心境当中。
鬼影观镜一般看她,说:“好久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商昭意问。
“一样……”鬼影眸色一阴,似乎生出了许多诡诈的回答,“一样招笑,到处找法子折磨自己。”
商昭意不言,她很清楚这抹魂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惯来横行无忌,说话恼人。
鬼影笑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解开魂窍,你觉得解开后,你还能赢过我?”
商昭意不想理会它,合紧双目,想静心醒神。
鬼影伸出一根手指,画圈圈般在她心脏的位置打圈,划出数道水纹。
每荡出一圈涟漪,商昭意的胸口就会被重创一下,痛得死去活来。
见她不答,鬼影站起身,自顾自地走。
惨遭鬼气约束的商昭意,被迫动起了手脚,紧随着鬼影移步。
鬼影踏一步,她便被逼跟上一步,上下两个魂魄如影随形。
一个单薄些,能透光,却不甚澄澈,显得浑浑浊浊。
一个厚实些,也更干净些。
鬼影自得其乐,垂头吃吃地笑,又说:“为什么不回答,是怕我吃了你吗?”
商昭意状若木偶,被牵线驱使,跟着一直往前,看到远处隐约有一束光。
“我是你,你也是我,你何必这么排斥我呢,我什么时候做过戕害自己的事?”鬼影朝那束光走去,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极为和善,和善得很是虚僞。
“反正你想做的,我也想做,我和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相违的。”
此话倒也不假,鬼魂心中的所有恶念,都是商昭意心尖上曾浮现过的。
就算只是蜻蜓掠水般,轻飘飘掠过心迹。
商昭意不否认自己出现过的所有过激念头,但也不予认可。
鬼影还在不停地迈向前,穿过重重雾障,朝光源处靠近。
越近,周遭就越亮堂,似乎已脱离心境,回到现世。
商昭意心力不济,几乎迈不出步子了,鬼气便拖着她向前。
她看到一处庭院,庭院关不住春色,石榴花探出了黑瓦。
她看见黑瓦与石榴花,心头狂悸,她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尹家老宅!
是了,她初次拜访尹家的时候,刚好是石榴的末花期。
槐序便是在那纷红骇绿的树下,吃着一碗青提冰粉。
鬼影停步,商昭意也跟着停步。
面前是铺满石子的曲径,沿着这条路,能走到树根下,踏进雅韵深深的尹家老宅。
“你想解窍,那就解,不过,我能置死地而后生,再睁眼的时候今非昔比,你猜你能不能?”鬼影说话的调子拉得极长,“我们的魂魄不是缺了个口子么,你有没有想过,魂魄有缺,不一定要用生魂来补。”
商昭意望着庭院深处,树下没有人,她不知道槐序去哪裏了。
她皱眉问:“我是活躯生魂,不用生魂补,还能用什么补?”
“你未必就是活躯啊。”鬼影大笑,“此刻你的确是生魂活躯,得用生机补生机,填了空缺,才熄得了狱火。可如果你能平衡生气与死气,躯壳就能从阴阳两界中剥脱,你非生非死,就无所谓补料是生魂还是死魂了。”
商昭意从未听说过这种言论,心咚地一震,冷声:“你说得轻巧,狱火不灭,本就孱弱的生魂受大火灼烧,更加虚弱。而死魂有鬼力护持,根本伤不到根本,我拿什么平衡生死两气,还不是得以生魂为食。”
“你和鹿姑的想法一模一样。”鬼影将重音放在了“一模一样”四个字上,以此激怒商昭意。
商昭意恨鹿姑入骨,说她像鹿姑,根本就是折辱。
鬼影幽声慢调:“我们在心境中相杀,比的是谁为主、谁为客,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也忘记了?你设法再杀我一次,或许就能制衡生死两气。”
它徐徐引诱:“制衡意味着非生非死,说难听点是半死不活,说好听点是长生不灭。等躯壳炼成,你再熄狱火,与其痛斩所爱,为什么不用自己多出来的死魂来补,同根同源,怎么都比外来物要好得多。”
说得头头是道,甚是好听。
商昭意看到远处月洞门内有身影路过,板正得跟竹子一样。
鬼影语气薄凉:“这次就听我的,听我一句,你想要的都能得到,不用再看别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