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穿过小鬼,掉落在地。
小鬼烤焦般滋滋冒烟,匆匆从红绳上翻滚离开,惶恐仰头:“完好的身体,您不想?”
好的身体,活人想要,死人自然也想要。
小鬼对此梦寐以求,不明白鹿姑口中的“错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
鹿姑不知因何愤恼,胸痛起伏不已,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小鬼眉心。
小鬼怵怵不敢动。
鹿姑的手没过多久便脱力垂下,她歇了很久,虚眯起眼打量通风口处照进来的光。
光下尘埃飘摇,她触碰光说:“单单完好就能满足?那我的心就太薄了,心薄了,就白白再活一辈子。”
再。
一个“再”字脱口而出,小鬼并不奇怪。
小鬼听她语气平和,便也没那么怕了,又慢吞吞支起身,伏上她的膝头。
鹿姑露出期许的目光,期许却又有些幽暗,“我已经忘记,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身体不用折迭在一块,一定很舒展吧。”
她那细得出奇的眉微微一挑,又说:“如果被拦腰砍下,肯定会觉得痛,是不是?”
小鬼慢慢从她膝上退开,将自己蜷缩成墨黑一团,不想因为姿态太过舒展,被鹿姑丢进笼子裏。
鹿姑摸探光线的手骤然攥起,攥了个空,却还是略有些意气扬扬。
“一些人出世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年纪渐长,就忘得越多,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天赋异禀,记到现在,两辈子都是短命的,这辈子还更惨点,是个天生残缺的,想来木秀于林,风必摧我。”
小鬼瑟缩着。
鹿姑慢声:“都说我天赋异禀,怎么给了我天赋,又要削掉我的腿?”
她垂视膝盖,裤管裏空落落的,裏边好像包了两截枯柴,质问:“我有这样的天分,上天不应该给我齐全的躯壳吗,我不配拥有全部?”
“您配的。”小鬼抖得面容模糊。
鹿姑鄙夷道:“我配什么,如果不是我极力争抢,我能有什么。”
她屈指叩响扶手,越叩越急,越叩越响,像切菜,又像剁骨。
小鬼顺从她意,跟着节拍频频点头。
鹿姑冷声:“我借沙家的力量,用虫蛊让商家家主写下遗书,把位置传给我。我有,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天要给我。”
她嗤笑,“天恨不得亡我,商昭意真有能耐,这么多人帮她。”
小鬼不敢反驳,怎么商昭意有人帮忙,就是天助,而鹿姑有沙家助力,就是自求出路。
它佝偻着身,示好般将手指搭到鹿姑膝上,声细如蚊:“为什么那具人身这么难取,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愿意给?”
鹿姑又生气了,每每生气,身体都好像经受不住恼意一样。
她平静的神色像被揉皱的湖波,咬牙切齿:“是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她丢了的魂召回来还给她,还设法投喂鬼祟,她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不知好歹!”小鬼附和。
鹿姑冷冷道:“她魂上的火,不灭可不行,不然那具身体会坏掉的,坏了她会很痛苦。为了她,我尽心竭力,到处搜寻尹槐序的魂魄。”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鬼魂裂成了三份。”小鬼嗫嗫嚅嚅。
鹿姑注视着眼前小鬼,冷不丁伸手撕抓几下:“怎么能裂成三块,还和猫搅在一块了。那只人皮瓮追到一只猫,我起初以为追错了,沙家发誓人皮瓮绝不会错,我将信将疑。”
她徒手撕不开鬼魂,索性倚了回去,说:“那东西追丢了猫,还被焚毁了。有惊无险,跑丢的半只猫让尹槐序吃着了,要不是这样我还确定不了,她有一部分就跟在商昭意身边。”
小鬼瑟瑟发抖,鬼魂被稀薄的生气胡搅一通其实安然无事,但它还是怕得不成样子。
鹿姑扶额,怒得半个身一抽一抽:“好极了,我顺势委托沙家,把尹槐序的小半魂魄困在天窗下,好引她过去。商昭意进了断斧沟,一切本来应该尘埃落定了,尹槐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鬼抖成筛子。
“乱套了,最后还杀出个尹争辉!”鹿姑伸手在桌上摸索,桌上东西极多,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大都是卜算用的器具。
她一边说:“按照计划,尹槐序先一步进入天窗,会被囊蝓吞并。商昭意跟上,天窗裏两只鬼都能当她的口粮,一只用来补魂,一只补其鬼气,简直天衣无缝。”
摸到了。
她取来一块刀片,在指腹上刮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悬在小鬼的脑门上。
指尖划动,恰似轻抚,其实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苍白的手从鬼魂身上穿过,屈指一弹,一滴血便像记号般,在鬼魂体内洇开,化作殷红血雾。
她习惯用血液标记自己养的鬼,血色会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画一个记号。
好比滴液时,将药水输成空气,人会丧命,鬼魂也会痛得满地乱滚。
小鬼痛嚷了两声,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鹿姑目光怨愤:“我养她养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养成了,她吃了很多鬼,身体已经被鬼气熏染得差不多,让她吃尹槐序的魂魄,能灭大火,还能补气养身,生气足了,才能和鬼气平衡,不灭不朽的身体就成了。”
她停顿,鼻中嗤出气:“我试过让鬼魂夺舍活人,那些活躯都坏得特别快,没有一具能比得上她,毕竟她身体裏的鬼和她同源。”
小鬼还在鹿姑脚边忍痛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