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槐序看到了商昭意眼底的怨怒,摇头说:“你即是你,不是谁最渴盼之物。”
无关旁人,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商昭意,即是商昭意。
商昭意扬起的嘴角就这么滞住了,像是凝结成冰,就连目光也定定的。
那汩汩的山泉一荡过来,就打湿了她眼裏的黑帷,怒火顺势也灭了。
被压制在心底的渴盼,又被勾上胸口,叫嚣如虎。
她想要这个人啊,她如何不想要。
她的渴盼与理智在互相拉扯着,最后牵动她的嘴角,她唇齿一张,说出一句好似颠倒怪异的话:“你一点也不渴望我?”
她的心神的确乱了。
鹿姑那么想要她,她理应是好的,槐序却不想要她。
尹槐序听得莫名其妙,以为那只被当作补料的鬼卷土归来,又控制住商昭意了。
可商昭意的目光,不同于当年被另一个意识操控的时候。
那时她眼波似蛇,看人像看猎物,狡黠且饥肠辘辘。
此时隐约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颓靡,显得有些孤独。
所以其实那只鬼说过的话,全都是商昭意隐藏至深的心裏话。
那只鬼不过是帮商昭意将不敢袒露的心绪,用尖锐蛮横的言辞,全数倾倒而出。
鬼与商昭意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却是一体的。
而今没了另一个意识,商昭意只能靠自己展露内心的所思所想。
当下不巧,牢笼般的楼层搅乱了商昭意的意志,商昭意失魂落魄,情不自禁的,就说出来了。
尹槐序觉得,鹿姑肯定伤商昭意很深,所以商昭意一来到这个地方,就会频繁失神。
这么下去,商昭意怕是真的会失控!
她做鬼多日,没试过掩住别人的双目,毕竟鬼遮眼,从来就没有好事。
她想试着将鬼遮眼做成好事,动用起鬼力,抬手捂住了商昭意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对你……”
“渴望与否,也不能影响你成为你。”
她眼裏的商昭意,或许偶尔会露出诡谲眈眈的一面,或许会偶尔假装谦逊,惺惺作态,也或许为人离经叛道,乖张锋利。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最纯粹真实的商昭意,是未被附加任何外来属性的商昭意,是商昭意本身。
不论谁对商昭意赋予了怎样的情感,都无法影响商昭意是商昭意。
浓浓的鬼气笼罩在商昭意眼前,霎时鬼气内似有水汽氲氲氤氤,想来是商昭意湿了眼。
尹槐序僵住,半晌不敢动弹,将商昭意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不给商昭意看她,她也不看商昭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掌交迭着覆在商昭意脸上,又说:“你如果想亲手了结鹿姑,那就作为商昭意了结她,不要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东西,你有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寒气离得更近了,还挟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锁声。
“好。”
商昭意苍白的唇忽地一动。
尹槐序放下手,无可避免地与对方对视上了。
那双眼裏已无怨愤,也无颓靡,只余下些许不舍,就好像商昭意还舍不得她收回鬼气。
尹槐序退开半步,掌心莫名有些潮润,好像沾到了对方的泪花。
商昭意看着她问:“我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你会不会厌恶我?”
尹槐序不知道“厌恶”一词是从哪冒出来的,饶是她对商昭意还抱有成见的那些年,她也不曾厌恶商昭意。
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接人待物的方式各不相同。
她看不惯,但不会讨厌。
许是商昭意的模样太认真,害得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而且害人者不可留,你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那是救世,是正确的事。”
商昭意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不曾想过,坚韧不拔的翠竹,竟然还会歪向她。
不过她笑了一下便又不笑了,毕竟尹槐序对许多人都是如此。
以前她是例外,槐序谁都偏,独独不偏向她。
鬼气从门外猛地涌近,凝成一张满是锯牙的嘴。
尹槐序神色骤变,冷冷道:“回神!”
商昭意彻底回神,急急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急遽起伏。
她按了一下眉心,身上陡然溢出更为凶悍的鬼气,也朝那张鬼脸啃咬过去。
解开魂窍后,那股鬼力更加强悍,光是冒出一缕,已足以震慑诸鬼。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驱鬼,好在商昭意的鬼气没扑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