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现在……”翁德音四顾茫然。
那个单薄的魂灵,正蜷在粗糙的魂瓶裏,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商昭意垂眸,她将瓶子牢牢摁在怀中,瓶子很小,她五指一拢,就能拢完一圈。
拢紧瓶身,她深信不疑道:“她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
因为生命的河流足够湍急,混混沄沄,一泻千裏。
后来各家驱车离开了那片焦土,将绿幽幽的善远村甩在了车后,村子壁龛裏的九眼神像,又成了探险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从善远回到碧原市后,各家修整了很长时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沙家的一些人主动现身自首,一些想装作人间蒸发,却还是被找了出来。
支离破碎的沙家由沙红玉接手,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鬼魂,正是沙红雨。
一人一鬼如影随形,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石抱壑又回到山上了,独自一人留在山裏烹茶煮雪,小辈想留下陪她,她不许。
她摆手称,念她的便自行上山,来者皆是客,只要是登门拜访的,她都会接待。
话已至此,小辈也不好留下叨扰,只能勤快些上山拜访。
山上那几口温泉能祛风通络、缓解疲劳,不论是小辈还是老友,都总有上山的理由。
夏末走得仓促,在入秋之前,六家间的牵连还是被斩断了,此事是由尹家牵头的。
尹争辉意已决,吩咐了尹家的几个小辈,还有商昭意同行下水。
如果她身子骨还好,她肯定是要亲自下去的,可惜她如今已经不比当年。
洞顶的诅誓是由尹家编纂刻划的,自然也得由尹家来破解。
诅誓破解后,满壁的名字与生辰也能抹去,那个洞xue从今往后只会是平平无奇的洞xue。
斩断牵连,尹家人不可或缺。
而让商昭意同行,其实是尹争辉的私心。
商昭意本心不太想去,因为尹槐序不在同行的人中,不过既然尹争辉希望她去,她便也答应了。
她不想拂了尹争辉的认可。
漫漫山路,身边尽管有别人陪伴,她也仍会觉得孤独。
这些人都不是槐序,或许他们也品行端方、如兰似竹,但都不是她想见的那一株。
槐序是特别的,没有人可以取替。
她为此也感到懊恼,明明在此前很长的一段时间裏,她总能不惧黑暗,也能踽踽独行。
仅是因为槐序陪过她一程又一程,她似乎又不擅长在黑暗中独步了。
她想见槐序,想听槐序的声音。
好在日子是有盼头的,她已不用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疯找。
六家的牵连彻底断绝,商昭意不会觉得不安,她知道,她与槐序之间的牵绊,不止于此。
不安的另有其人。
商家能有今天,一部分得益于诅誓。
诅誓之下六家共难共荣,而商家精通命理,是六家中获益最大的,商家先祖深谙此道,所以出手一向阔绰。
在商家前任家主过世后,商家由旁支当道。
这些旁支强行接手了下水祭祖的活,肆无忌惮地分走别家的时运和机缘,像足了吸血的水蛭。
诅誓破解,旁支大惊失色,而更叫他们惊诧的,是尹争辉。
尹争辉竟容许商昭意同行进洞!
当年商倚晴死得蹊跷,害了她的商家旁支,最是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这些人知道尹争辉与商倚晴情谊深厚,一直觉得,尹争辉可能什么都知道。
好在后来尹争辉金盆洗手,他们便也放下了担忧。
直至尹争辉容许商昭意下水,他们才又想起了这件事——
商昭意是不是有几分像商倚晴?
尹争辉此举,是不是要将商昭意揽到尹家的羽翼之下,是不是在暗示当年不了了之的变故?
这即是尹争辉的私心。
这些商家旁支,其实都猜对了,唯一猜错的是后面的事。
一夜之间,商家那些私下养鬼和借运的旁支,通通受到了莫大的反噬。
太巧,太过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