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尹争辉难得睡得很熟,梦裏还见到了少时的熹和。
她折了一只船,尹熹和将之放到水裏,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乘着这只船去到很远的地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尹争辉在梦裏落泪,泪打湿了枕巾,她倏然醒来,才知道天亮了。
晚秋的夜很长,天黑得极早,又亮得很迟。
往时的水湄山庄早与晚一样寂静,只有在那窄窄的石室裏,会响起持续不断的摇铃与诵咒声。
今日摇铃与诵咒声都没了,楼下传出若有若无的歌声,唱片是尹熹和很久以前爱听的,被柳赛从储物室裏找了出来。
柳赛在厨房裏熬粥,一边跟着音响裏传出来的歌声哼上两句,她没多少音乐细胞,唱歌还走调,哼出来的那两句跟鬼哭狼嚎一个样。
“别嚎了。”莫放实在受不了她了,“你光听不唱不行吗。”
柳赛想起昨晚的事,长嘶一声,费解地说:“我骗人了吗?”
“你骗谁了?”莫放问。
“我不知道啊。”柳赛舀了一勺粥放到边上的碗裏,鼓起双颊将热粥吹凉,自己先尝了尝味道。
莫放又问:“谁说你骗人?”
“呃。”柳赛一顿,“槐序和商小姐。”
莫放是后来才见到尹槐序的,自然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你实在好奇,就去当面问。”
“有道理。”柳赛点点头,放下勺说:“行了,这味道又鲜又香,端出去吧。”
楼上,尹槐序迟迟才醒来,她侧躺着,头枕在一边手臂上,枕得手有些发麻。
惺忪的眼经受不住太过刺眼的光,冷不丁多眨了几下。
眼前明明灭灭好一阵,还和蒙了雾一样,看不真切。
她一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梦中,还在那会点烛点灯的石室裏。
窗大约打开了一道缝,有风钻进屋中,拂动了遮光的窗帘。
一线光时有时无地泻进屋,明明灭灭。
尹槐序看得清楚些了,有光恰恰洒在桌边伏睡的人身上,那个身影便影影绰绰,她一眼就认出,是商昭意。
随之她才回过神,自己已经还魂了。
这不是梦。
昨晚她泡符水泡得昏昏欲睡,刚伏上商昭意的背就失去了意识,或许还是商昭意将她送回房的。
她有些赧然,不禁垂眸,拉开了盖在身上的绒被。
浴巾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着的是她自己的睡袍,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紧,还有些硌,难怪她侧睡着。
她下意识捏起袖口闻,香的。
如果没有记错,她放在这边的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不过是留着备用,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过来留宿一晚,会没有换洗的衣服。
衣柜裏并未放置香片,竟然还能有香味。
这香味有几分像是才泡过柔顺剂的,她又闻了一下,心想——
许是有人知道她不日就会醒来,所以提前将衣服洗干净了等她。
她又不自在了,足趾在绒被下蜷起,身也弓着,脸埋在枕头裏,埋得快透不过气,才仰起来。
窗帘每被风掀开一下,光便在商昭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灿金的弧线。
发丝有些乱,所以那道弧线便显得有些毛毛茸茸的。
风过了,窗帘又落了回去,模糊的轮廓似又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商昭意伏在桌边睡,肩上盖了单薄的毯子,看似不足以御寒。
所以饶是睡熟了,她也微微缩着肩颈,更显得肩背如削,后颈与背好似拉弯的弓,很是锋利。
这么睡可不好受,冷先不说,多半会越睡越累。
尹槐序捏着被角,过会儿才踮起脚很慢地下床。
身后那张木床年少时一个人用刚刚好,两人躺在一块就稍显拥挤了。
那时她和商昭意挤在一块,不得已胳膊挨着胳膊,连翻个身都怕惊扰了身边人。
其实她不怕挤来着,只是昨晚困到失神前,没来得及和商昭意说。
再说,她当时也没想到这件事。
她扶着床帘的杆子站稳身,很慢地走到商昭意身后,看到商昭意的掌心下压着那本牛皮革的记事本。
目光一顿,也不知道本子裏多添了几页日记,商昭意又多写了哪些羞于见人的话。
想来商昭意也不会觉得那些话羞于见人,只有她这么觉得。
商昭意。
她在心底唤了一声。
伏睡的人还是没有醒,唇抿得很是严实,抿出了一道执拗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