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那板滞涣散的目光,瞬间就亮了三分,越发奋力地攀在人皮瓮身上,嘴裏吐出稚嫩的声音:“是我烧的,我留下来的,她想亲手烧掉,我说我来帮她烧,我很听话,她很少怀疑我。”
尹槐序心神一震。
难怪山中石屋裏会留下那么一角纸,如果是鹿姑亲力亲为,不太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疏漏。
好巧不巧,留下的还是“善远”二字。
商昭意收起那角纸,倏然抬臂释出鬼气,攀在人皮瓮身上的那只鬼,一下就被撞到地窖之外。
小鬼在地窖外呼嗤呼嗤地哭:“我不想再吃别的鬼了,一点都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那从商昭意躯壳中翻涌而出的鬼气,倏然变作樊笼,将人皮瓮困在其中。
墨黑的丝丝缕缕,钻入人皮瓮模糊不清的七窍当中。
噗嗤几声,人皮瓮似与气筒相连,霎时鼓胀得厉害。
鬼气钻进人皮瓮的皮囊裏了,整个瓮被撑得鼓囊囊的,流淌着毒液的面皮近乎要胀到填满整个地窖。
尹槐序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完全抵在商昭意面前。
商昭意又撑出一道屏障,挡在她与尹槐序身前。
霎时,鼓胀的人皮瓮化作一滩毒液,哗地浇在地上。
蛊虫就好像化在了其中,只能见到一些零碎的残肢。
黑雾徐徐钻回到商昭意身体中,明明比墨黑,却染白了她的脸色。
尹槐序回头,喧腾的心潮霎时阒然不动,过会才说:“刚才的族谱上,是不是写有罗琇实的住址?”
“写了。”商昭意拿出刚撕下的那一页纸。
第105章第105章
鬼女琇实被烧死。
105
那册老旧泛黄的族谱保存得够好,不过纸页还是不禁折,脆生生的纸多折几下就容易裂开。
商昭意随手一折,展开时倒是小心,生怕边沿的裂缝会沿着折痕延伸开来。
纸上果真写有罗琇实生前的住址,但也不好咬定,只能说是出世所在之处。
转而想想,善远村在此地扎根良久,村中格局大概早就固定,一亩地、一所房子流传数代人,往后至多修修补补,鲜少还会在村裏迁来迁去。
纸上那个地址,多半就是罗琇实一家人的住处。
商昭意记下那个位置,又将页纸折好收进口袋,说:“不过刚才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门牌号,不一定好找。”
尹槐序看向地窖口,窖口外没声音,那只小鬼似乎已经走了。
从地窖一路往外,还有小鬼留下的零星鬼气,那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路引,徐徐延伸至远处。
尹槐序对小鬼刚才的话半信半疑,那一角烧焦的纸的确蹊跷,但说话的鬼魂来去无踪,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推敲。
她只好不再管顾那只鬼,看向商昭意说:“算个大致方向,我们到那边再具体找找。”
没想到商昭意一翻掌,手心裏竟有一缕黑烟在跃动,影影绰绰,像被涂黑的火。
分明是鬼魂碎片。
尹槐序当即闻出来,商昭意手上的这缕,和一路延伸至地窖外的鬼气,气味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愕然问。
商昭意五指稍攥,就将那点残片收起来了,语气闲淡地说:“把它送出地窖的时候,我顺势从它身上撕下来一角。我知道它去了哪裏,如果想找它,也不难找。”
在活人身上生扯一根头发都能感觉到痛,鬼魂被撕下一角,肯定也疼痛难忍。
小鬼还是被鹿姑养大的,见惯了鬼魂互相掠食,必定害怕自己会被生吞硬嚼。
它又痛又怕,可不就匆匆跑远了,哪还敢逗留。
尹槐序看商昭意从从容容地抬了一下眉,莫名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相称的狠心来。
这样的举动,商昭意自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和顺手牵羊无甚不同,
乘间取利,其实不算坏事,如果不这么做,小鬼要是本心不善,想找它还不容易。
默了一阵,尹槐序轻飘飘嗯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
商昭意从地窖出去,一边说:“鹿姑养鬼全靠胁迫和折磨,也不怪手下鬼魂反目。”
尹槐序诧异:“你信它说的?”
“鹿姑没必要也没闲情,事到如今还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们看。”商昭意淡哂,“我们都快撬开她坟头了。”
话有些伧俗野蛮,但似乎也没说错。
尹槐序后知后觉,她未必是在自己与商昭意之间求同存异,根本是在给商昭意的乖诡行迹处处找补。
她……
只但愿自己没染上这些偏斜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