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户已搜了个大概,自然就要去探访下一户。
整个村的人都迁走了,逃命一般,连他们供奉的“神像”也没有带上,怪事。
荒废百年的村落其实有不少,有因天灾迁远的,也有因人祸搬走的。
好些的,也许举村都到别处过好日子去了,渐渐的也便落了灰,再没有人回来。
尹槐序对这个村子有印象,是因为这地方传出过不少闹鬼传闻,有不少胆大的进村探险,归途忽发大病,命都丢了一半。
如今想想,进村的人或许是动了壁龛上的陶瓷像,秽气钻入肺腑了,也或许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误吸了秽气。
她跟尹争辉提过这事,当时尹争辉不咸不淡地说,六家曾进过善远村,不曾发现孤魂野鬼,更别提恶鬼了,不过这村子的确古怪,怪在哪裏,当时她并未细问。
那时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却还是接下了此案,和其他几家同行前往善远村。
她事事认真,所有亲自操持过的玄案,都会详细记录在册,以便总结经验,裨补缺漏。
偏偏“善远”一案,在手册上不见记录,想来如她所言,六家没能在村中发现任何诡案,当然也就没有记录。
“得小心点,那东西藏起来了。”商昭意紧跟在后,余光瞥向周遭密匝匝的草。
草木太过繁茂,那等非人非鬼之物若要藏身,还真不好找到。
尹槐序留了个心眼,寻思了一阵说:“我画个符。”
说着,她在身侧老树的树皮上划下一道符文,这符文既能感知到人与鬼的存在,又能当作路引用。
省得走着走着,她与商昭意就碰到鬼打墙了。
村子不算大,家家户户都挨得还挺近,乍一看每一户的格局构造都有点像,如果碰到鬼打墙,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
商昭意堂而皇之地触碰树皮上的划痕,临摹般描了一遍。
看似是在学,描得又轻又慢。
尹槐序余光瞥见,莫名觉得商昭意的指腹好像是在她魂灵上描,瘙出一阵难解的痒意。
她回头的时候,商昭意刚好描完最后一笔,这人不算刻意地垂下手,微一歪首,神色淡淡地迎向她。
似乎在说,怎么了。
尹槐序一愣。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商昭意好像故意舒展翅膀的蝴蝶,引她注意。
她常在书页的侧边画蝴蝶作为签名,未曾想过,还真招来了蝴蝶,栖在她身旁。
于是,她那点另起炉竈和添柴生火的心思,忽然就全化成飞烟飘走了。
此前想要反将商昭意熬煮的念头,有一半似乎是为了与对方较劲而生的,在觉得商昭意像蝴蝶的一刻,她突然就不想较这个劲了。
不较劲了,想予对方些许回应。
可她对于自己的存在依旧没有实感,她太过轻飘。
她是尘埃,是灰烬,是尘世间居无定所的一缕魂,所有与人间的情感联结,都只能算作牵绊,算作流连不舍。
她好想活。
她当时为什么要用蝴蝶取替签名来着?
一部分是出于对尹争辉的崇拜,对力量与成长的渴盼。
多少人看着她时,总会带上审视的目光,因为她是尹争辉的后人,她的天赋决定她能继承尹争辉的所有符术,她将来必是要继承尹家的。
她有自己的名字,却因为被寄予了无穷的厚望,她的名字上盖满了尹家与尹争辉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却又不单是她自己,她做得好与不好,都直接关联着整个尹家。
所以她害怕大山崩坍,也惶惶忧虑,自己会撑不住这片天。
她喜欢蝴蝶,原因是蝴蝶能蜕变重生,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尹争辉那样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可是,商昭意作为六家中人,看她的时候,就只单单是看她,从不会在她身上烙上任何,她之外的影子。
商昭意我行我素,像蝴蝶一般,也视她为自由的蝴蝶。
尹槐序更想活了,她必须尽早还魂。
生的欲望,被攒攒簇簇的火苗烧得滚烫。
商昭意捕捉到了尹槐序眼底的少许惘然,蓦地收拢手指,默了少顷才说:“走完整个村子不难,但如果要挨家挨户地看,估计得看到天黑。”
尹槐序皱眉说:“我只担心,鹿姑会不会一边借人皮瓮抹去踪迹。”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脚步愈发仓促,匆匆赶往下一户。
于尹槐序而言,穿越整个村子易如反掌,但对商昭意来说,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屋舍间草木丛生,到处都是拦路的天然屏障。
沿着长满野荆条的窄径一路前行,路过的每一户门上都贴了符,符纸同样痕迹斑斑,残破不堪。
一路拼拼凑凑,到底还是拼出了符文大概。果然是消灾避秽的符咒,不过这符咒有一特别之处——
它会将厄运转移给登门拜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