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乐得抛高了孩子五、六次,被抛到半空的世初淳捂着肚子,觉得自己中午喝下的米粥都要倒流了。
他在她的手上写名字。织田作之助。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似大阴阳师施予的强力封印,也似以一人的意志穿梭时空烙下的符咒。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联系你我,囚禁私情。
写在手上痒痒的。是致毒的蝎子顺着细小的血管走势,爬到了世初淳的胳膊肘,绕过肩膀,咬住了供应全身血液的心口。
是以,一种难以言明的麻意扩散开来,在她的周身游走。
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能学点东西,织田作之助购买了五十音图图册,教导女儿基础的知识。
没有对照本,世初淳根本记不住异国他乡的字。他写到第八个字,她就忘了前三个字写的是什么。
她本身平庸凡俗,不是什么聪敏之人。
读书的时期,一大段文言文她要背好久好久,纯靠死记硬背才能勉力地记住了。第二天起床,又忘了个干净,只能重头背起。
她的同桌不同,打开书,读三遍,书一合,倒背如流。
世初淳望着她,似望到了两人横贯的宏壮天堑。
她在这头,钦羡,同桌在那端,耀眼。
她早早地接受了自己的一无是处,可总有比自己光鲜亮丽的人出现,衬得她灰扑扑,提醒着她周身破绽百出。
把自己看得太低,连嫉妒的情绪也缺乏生产的空间,是潜意识里认定自己不配。
坚持不懈的织田作之助,终究是让孩子学会了自己整个名字的写法。
世初淳找了半天家里纸和笔,遗憾地觉自己找到了,身高也够不着。只能反过来,在织田作之助的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世初淳。
当织田作之助叫出她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被辣椒呛到,被奶粉噎住的感觉重新浮现。
心头传来的钝痛疼得她一下坐不住,直直地朝前摔倒,被织田作之助稳稳当当地接住。他摸着她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打下了稀稀落落的繁花。是天在哭,还是她的心在哭,实难分辨。唯有一个念头分外的明晰——她一直、一直在等这个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毫无根据的念想,正如她对这个人的没来由的倚赖一般,自打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恰似无根的浮萍四处寻觅,千辛万苦,最终找到了依傍之地。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做父亲,没有经验。我会好好地学习,尽力做好的。”
处于蒙昧间隙的青少年,掀起眼睑,整个人散着诚挚的辉光。他捧着幼童的手,脸颊在上边亲密地磨蹭着,口中叙说的言语令人忍不住信服。
“世初你等等我,好吗?”
回应他的是张开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第51章
“一艘船不定期地更替自身部件,直至整个船体全部更换完。那么,它是否还能被视作原来的那艘船?”
某次委托任务,目标人物濒死。临死前,视线一错不错地框住织田作之助,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动。是四处流浪的蒲公英绒球找到了朝思暮想的栖息地,决意降落的一刻预兆着自我的毁灭。
“或许吧。”少年杀手可有可无地应着。
就跟人类相仿。年龄、地域、性格、环境等成长要素,都会造成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的巨大差异。
每个阶段的生物,有每个阶段的局限性。相互之间相隔的鸿沟,也不是源于这个做到了,那个没能达成,就能笃定是做不到的那位偷懒怠慢。
纵使是同一工厂的流水线批量生产出的产品,物品和物品也会有所相对的差异。同理,同一根枝丫也生长不出两片相同的叶片,尽管它们二者的差距只在毫厘。
要先正视这一点,认识到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的悲哀,方能宽和、友善地接受这个世界赐予的不公允待遇。
啊,好像与目标人物提的问题南辕北辙了。少年杀手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这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对方很快就要命丧他手。
不论生前多么出挑的皮囊,死后也只是任由蛆虫蠕动的营养尸块罢了。再多的疑问,在脑袋被贯穿的瞬间也会统统消失的。
少年杀手兴致缺缺地抬起胳膊,要结束掉这场毫无意义的追逐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