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此子心性纯良,但资质平平,收下也只是天命而已。’”通天重复着当年元始的话,语气却带着讥诮,“结果呢?广成子成了缩头乌龟,赤精子闭门不出,太乙在乾元山装死……反倒是这个‘资质平平’的姜子牙,敢做敢当,肯以命赎罪。”
阿沅轻叹:“元始天尊看人,终究是看走眼了。”
“何止看走眼。”通天冷笑,“他是瞎了眼!”
“十二金仙哪个不是得了他的真传?哪个不是灵宝满身?可封神之后呢?一个个躲的躲,藏的藏,生怕沾染因果。唯有姜子牙——这个被他们看不起的废物——敢直面自己造下的业,敢用千百年来偿还!”
他越说声音越冷,静室内温度都似降了几分:“广成子算什么玉虚宫徒?赤精子算什么得道真仙?在姜子牙面前,他们连提鞋都不配!”
阿沅握住丈夫的手,感觉到他掌心冰凉,知道他是真动了怒。
“夫君息怒。”她柔声道,“姜子牙如今幡然醒悟,愿助我截教,也是机缘。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虽然姜子牙对我上榜弟子存有愧疚之心,但他毕竟是元始的弟子,也毕竟曾执掌封神榜,而且害我截教至此,这其中也不得不防。”
通天沉默良久。
“他可信。”他终于开口,语气肯定,“正因他曾害我截教,如今才更可信。阿沅,你不懂那种愧疚——那种日日煎熬、夜夜难眠的愧疚。姜子牙躲了千百年,推演了千百年,如今找到这一线生机,不是为我们,是为他自己。他要了断这段因果,要解脱这份煎熬。”
他看向妻子:“这样的人,比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之辈,可信百倍。”
阿沅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那……我们该如何回复公明师兄?”她问。
通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东海波涛泛着微光。
“传讯公明。”他背对着阿沅,声音沉稳下来,“三条:第一,按姜子牙提供的线索,继续寻找青莲子与万仙阵残图。但告诉公明,不必独行——我已让金灵、无当、龟灵暗中出岛接应。”
阿沅取出空白玉符,开始烙印。
“第二,”通天继续道,“姜子牙的心头血,让他莫要急着取。我会推演更稳妥的法子,既取血,又保他性命。这份人情……我截教不能白欠。”
“第三呢?”
通天转身,目光在长明灯映照下深邃如渊:“让公明他们,以巡察为名,暗中留意三界的所有异动。天道轮转在即,各方势力必有动作。我们要知道……谁在落子,谁在布局。”
阿沅将三条指令烙印完毕,玉符泛起清光。
但她没有立刻出,而是看向丈夫:
“夫君,还有一事——多宝前日传讯,说佛门对西牛贺洲的掌控越严密。我们的人在那里活动,风险很大。”
通天走回蒲团坐下,沉吟道:“告诉公明,西牛贺洲那几处残图所在,一定要量力而行。若风险太大……宁可暂时放弃。残图可以慢慢找,但人不能折进去。”
“我明白。”阿沅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青莲子现世的混沌裂隙……当真要让公明独往?那里凶险万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保周全。”
通天看着妻子眼中的担忧,温声道:“所以我才让金灵她们暗中接应。但阿沅,有些路,只能独行。公明是我亲传,心性坚韧,修为扎实。若他都不能从混沌裂隙中生还,那这青莲子……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决绝,阿沅心中一颤。
“可是……”
“没有可是。”通天握住她的手,“截教的生机,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是争来的,是拼来的,是用命搏来的。公明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会去。”
阿沅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她双手结印,玉符化作清光遁入虚空。
传讯完毕,室内重归寂静。
长明灯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夫君,”阿沅忽然轻声问,“若二十六年后的甲子日……失败了怎么办?”
通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海尽头,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那就再等三百六十年。”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截教弟子,等的起。一次不成,就等下一次。一年不成,就等十年。十年不成,就等百年、千年、万年。”
他转头看向阿沅,眼中燃着不灭的火:
“但这条命,要活得有骨气。这份仇,要记得清楚。这份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阿沅看着丈夫,看着这位曾经睥睨洪荒、如今却只能隐忍蛰伏的圣人,眼中泛起泪光。
她重重点头:“我陪你等。”
窗外,晨光渐盛,海天相接处泛起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南赡部洲,赵公明已收到法旨。他站在临时洞府前,望着天边同样的晨光,深深吸了口气。
师尊的命令清晰明确,师姐们的接应已然就位。
是该动身的时候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几瓶疗伤丹药,几枚破禁符箓,还有那卷不离身的绢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