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集团那套严丝合缝、近乎压抑的写字楼生态,就这么被他用钞能力和厚脸皮搅得乱了套。
他从不碰公文,只热衷于拉帮结伙地聚餐,从部门主管到刚入职的实习生,只要在走廊撞见,都逃不过他那句标志性的热情邀约。
私底下,公司群里早就传开了:萧总这是领了个“散财童子”回来混日子,大家表面上对他点头哈腰、客气周全,背地里却大多觉得这位大少爷除了皮相好、肯撒钱,内里其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商业草包。
就连沈霁月偶尔路过茶水间,看着他那副没骨头似的坐相,都忍不住怀疑,萧明远是不是真打算由着这尊大佛在公司白吃白喝到地老天荒。
然而,在所有人,包括萧明远看不见的死角里,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实则淬着极深的冷清。
他看似在各部门游手好闲地乱窜,实则是在用那些推杯换盏的废话,精准地剔出恒星集团内部腐烂的根系。
这些在正规汇报材料里永远会被粉饰太平的腌臜事,全都在酒精与恭维声中,一丝不漏地流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像个极具耐心的猎人,披着一张荒唐的皮,在喧嚣中冷眼计算着收网的时机。
法务部的大办公室里,宋天泽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一张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精致甜点,正跟几个年轻的法务实习生聊得热火朝天。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再加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逗得几个小姑娘脸红心跳,咯咯笑个不停。
“所以说,这份跨国并购协议的逻辑死穴,不在陈述与保证,而在那几条看似不起眼的赔偿限额里。”
宋天泽那双桃花眼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语气却笃定得让人无法忽视,“耶鲁法学院的头一课就该教你们:法律不是死记硬背,是博弈。你们那个总监教的招数,在老美的谈判桌上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
几个年轻姑娘听得一愣一愣,正倒退着翻找卷宗的小实习生一个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宋天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她的肩膀往回一带。
由于力道太猛,小姑娘趔趄着撞在他怀里,从门口看去,这画面活像个正对着下属动手动脚的轻浮浪子。
“放手!你在干什么?”
徐如意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周身散发着连轴转飞行后的燥郁,“恒星是正经办公的地方,不是无业游民来猎艳的声色场所。”
宋天泽愣住了,他在京城横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职场骚扰犯”。
“这位姐姐,火气这么大?”他松开手,挑衅地站直,似笑非笑,“助人为乐在你们法务部也要被定罪?”
“拉一下需要搂得这么近?”徐如意冷嗤一声,“萧总是疯了吗?什么垃圾都敢往公司里塞?你这种登徒浪子我见得多了。”
徐如意扫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瞳孔微缩,但那股浸透骨子里的傲气让她迅速冷脸:“法务部不欢迎只会从女人堆里找存在感的寄生虫,拿着你的咖啡,滚出我的视线。”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宋天泽不仅没走,反而挑衅地撑着桌子。
“满脑子都是教条和规章,只会按部就班地填空,一点法律博弈的想象力都没有。在耶鲁,像你这种僵化的逻辑,连模拟法庭的门都进不去。”
“在耶鲁,教授没教过你尊重专业和职场礼吗?”徐如意反唇相讥,“拿着个常青藤的学位就在这儿指手画脚?我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至少知道怎么在本地法律环境下止损,而不是像个花孔雀一样到处乱窜。”
两人在办公室中央吵得不可开交,从宋天泽那套高屋建瓴的精英逻辑撞上徐如意这种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实战派,火星子几乎要点燃天花板。
直到沈霁月听到动静快步赶来,正撞见宋天泽被徐如意喷得脸色发青,却因为对方那机关枪般的输出速度,愣是找不到半点插嘴的余地。
“如意,这位是萧总请来的……”沈霁月刚想和稀泥。
“我管他是耶鲁出来的还是蓝翔毕业的!”徐如意头也不回地指向大门,语气凌厉如刀,“再让我看见你在我的地盘对下属动手动脚,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性骚扰的公诉流程!滚!”
随着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巨响,宋天泽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那扇门向沈霁月控诉:“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公司这都招的什么人?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怎么又招了一个这种性格的?”
沈霁月本来正抱着文件站在一旁,听到那个“又”字,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尾轻轻一挑,露出一抹极淡却杀人诛心的微笑。
“宋少爷,您刚才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啊?”
“嘿嘿……”宋天泽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口误!绝对是口误!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找老萧有急事,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回见!”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闪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推门、闪入、反手落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一瞬间,宋天泽脸上的浮夸笑意像被寒风扫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叮”的一声,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萧明远的电脑端。
“萧明远啊,不是我说你,恒星的地基里,白蚁比你想象中吃得深啊。”这时候的他才像是一个顶级法学院出来的高材生。
萧明远点开文件,屏幕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
“这两周你天天早出晚归就折腾出这个?”萧明远眉头微挑,语气虽然冷,目光却在那张图上定住了。
“这是我宋天泽独创的基层渗透学。”宋天泽拉开椅子,没骨头似的坐下,指尖点着屏幕。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的是上千万的生意,但我这两周混在工位,食堂,看的是恒星烂掉的根,想了解一棵树死没死,别看叶子,要看土里的虫子,所以,基层小员工,尤其是在这时间比较长的那些,才是我要了解的人。”
他划动屏幕,将复杂的名单分成了红、蓝、灰三个色块:“红色是你的嫡系,但这几个中层其实已经在被边缘化的过程中,蓝色是你家老爷子留下的开国元老,表面对你俯首帖耳,实际在联手卡市场部的报销流程,就等着你在下季度董事会上交白卷,好让你爸觉得你不行。”
宋天泽的眼神掠过一抹狠厉,指尖停在最后那一块阴影密布的灰色区域:“最精彩的是这儿,这几个主管和财务部的副总,表面上派系不明,实际私下里跟你二叔走得近。”
“可太精彩了,你都不知道下面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的,连他们和你哥见面的事都知道。”
萧明远死死盯着那份名单,这些细节,在那些经过层层润色、数据完美的汇报材料里,他一个字都没看到过。
他以为自己靠铁腕掌控了局面,却没想到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半晌,萧明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透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他们笃定你是个只会撒钱的‘散财童子’,那你就散得再彻底一点。”
“你想请谁吃饭、带谁消遣,尽管去,我报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他们彻底看轻我,觉得我萧明远已经黔驴技穷,落魄到只能靠你这种‘二世祖’来撑门面。”
“这么大手笔?”宋天泽挑了挑眉,那股利落的锋芒瞬间隐去,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我可得好好计划计划,怎么趁机多坑你几笔,京城最贵的场子,我挨个儿带他们转一圈。”
他虽然在笑,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沉默了片刻,宋天泽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高楼,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明远,我回国前确实预计过你这边不容易,但真没想到,你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四面楚歌,没几个能信的人,这些年,你过得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