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子
桃林深处的竹屋还是老样子。竈台上的铜壶重新冒起热气,糖罐里的冰糖补得满满当当,连石桌上的茶渍都被细心擦过,只留下道浅淡的印痕,像谁特意保留的念想。
司落叶推开竹门时,宋清玉正坐在窗边补画轴。阳光穿过他月白的长衫,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笔尖落在《寒潭夜话图》的狐裘褶皱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月光。
“回来了。”宋清玉擡头时,鬓角的银丝已彻底褪去,只剩下墨色的发梢垂在颊边,和三百年前那个在桃树下刻玉佩的少年重合。他放下画笔,掌心腾起团暖光,将司落叶冰凉的手裹住,“万妖窟的寒气太重,我炖了冰糖雪莲汤。”
司落叶看着他手腕上那道与自己相同的红痕——那是清心草藤蔓勒出的印记,此刻正泛着淡淡的桃花纹。他忽然想起银袍人消散前的眼神,原来所谓残魂,从来都不是割裂的存在,就像这道伤痕,早已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汤在厨房?”他故意逗他,指尖却悄悄勾住对方的小指。
宋清玉笑着点头,起身时被猛地拽回怀里。司落叶的吻带着雪团翅膀的清冽,混着桃花瓣的甜,落在他唇角时微微发颤,像怕这一切只是幻境。
“别怕。”宋清玉擡手按住他的後颈,加深这个迟到了三百年的吻。舌尖相触的瞬间,九片残魂在两人体内同时共鸣,玉佩上的“清叶”二字亮得惊人,将竹屋照得如同白昼。
雪团从窗外飞进来,灵蝶尾尖的桃花落在汤碗里,漾起圈甜香。司落叶看着碗里浮起的冰糖,突然想起民国那世码头的江水味,王朝天牢里莲子羹的软糯,还有戏楼後台那碗没喝完的杏仁酥——原来每一世的甜,都是他藏在苦难里的念想。
“在想什麽?”宋清玉舀起勺汤递到他嘴边,眼底的温柔漫得像寒潭的水。
司落叶张嘴接住,冰糖在舌尖化开时,突然咬住对方的指尖:“在想,忘川三百年,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数桃花开了多少朵。”
宋清玉的指尖微微一颤,汤勺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数到第九十九万朵时,雪团带回来第一片残魂的消息。”他低头吻去他唇角的汤渍,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夜里,两人躺在竹榻上看星子。司落叶枕着宋清玉的胳膊,听他讲忘川的日子——忘川的彼岸花是黑的,忘川的河水会唱歌,忘川的摆渡人总爱问同一个问题:“若前尘是苦,还要不要记得?”
“你怎麽答?”司落叶擡头,看见月光落在对方锁骨的疤痕上,像落了片桃花瓣。
“我说,苦也是他的一部分。”宋清玉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指尖停在他心口的玉佩处,“就像这疤痕,疼过才知道有多在乎。”
司落叶忽然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片用灵力凝住的桃花瓣,里面裹着民国那世的红绳结,王朝天牢的桃花香囊,还有戏楼後台那枚青铜小鼎的碎片。
“我把每一世的念想都收好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以後换你每天给我讲故事,少一个字都不行。”
宋清玉握紧那片桃花,感觉九片残魂在体内轻轻震颤。他忽然想起断魂崖顶的烈火,忘川河畔的孤寂,轮回路上的挣扎——原来所有的苦难,都只是为了此刻能握紧这双手。
第二日清晨,雪团突然剧烈振翅。灵蝶尾尖的桃花指向东方,那里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紫,像被墨汁染过的绸缎。
“是蛇妖的馀孽。”宋清玉的脸色沉了下来,掌心腾起灵力化作长剑,“它虽魂飞魄散,但三百年的怨念凝成了‘噬魂瘴’,正在吞噬六界的山地灵脉。”
司落叶摸出镇魂鼎,鼎身的符文突然亮起:“竹屋的结界能挡住瘴气吗?”
“挡不住。”宋清玉看向桃林深处,那里的花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这瘴气以‘遗忘’为食,它要让所有相爱的人都忘记彼此。”
他的话刚说完,司落叶突然踉跄了一下。心口的玉佩剧烈发烫,脑海中关于民国码头的记忆正在模糊,宋清玉粗布短打的身影像被雾蒙住的画,连那句“你这个叛徒”的恨意都淡了几分。
“落叶!”宋清玉急忙按住他的肩,将灵力渡过去,“别被瘴气影响!集中精神想我们的约定!”
司落叶咬紧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想起寒潭边的冰糖,想起桃林里的画轴,想起断魂崖顶交缠的红绳——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突然爆发出强光,将脑海中的雾气冲散。
“我没事。”他握住宋清玉的手,清心草的藤蔓从两人掌心钻出,在半空织成道桃花屏障,“我们去阻止它。”
噬魂瘴的源头在蓬莱岛。曾经开满桃花的海市蜃楼,此刻被紫色的瘴气笼罩,岛上的桃树全变成了黑色,花瓣落在地上就化作灰烬。
“瘴气的核心在蜃楼中央。”宋清玉挥剑劈开迎面而来的瘴气,剑气划过的地方开出片桃花,“那是蛇妖最後的执念所化,它想让我们永远困在遗忘的幻境里。”
司落叶举起镇魂鼎,鼎身的符文与桃花屏障相呼应,将周围的瘴气逼退三尺:“幻境?”
“嗯。”宋清玉的剑尖指向蜃楼,那里隐约映出无数身影——有民国码头的搬运工,有王朝天牢的书生,有戏楼後台的程砚秋,“它想让我们重新经历那些苦难,直到彻底忘记彼此。”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司落叶发现自己站在断魂崖顶,宋清玉穿着染血的长衫,正一步步後退,背後是翻涌的幽冥烈火。
“快走!”对方的声音带着决绝,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忘了我,好好活!”
司落叶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他看着宋清玉纵身跃入烈火,心口的玉佩疼得像要裂开,那些被瘴气勾起的绝望差点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