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剑尖刺入紫檀托盘中心,剑尖下是一张薄薄的银票。剑柄兀自颤动,可以想见这一剑携着何等锐利的剑气。
程雨喧看着银票随着剑尖一同钉入盘中的那一瞬,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膝盖一软,几乎要力竭倒地。
一双修长的手拉起她。
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女子眼眶有些泛红,低声道:“多谢你。”
程雨喧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避开阿昙的眼神,看向灰衫青年,脸上依旧带着大大咧咧的笑,道:“二层楼,不过如此。”
灰衫青年淡淡道:“三位过关,请上三层楼。”
程雨喧一笑,虽然身上没有落上火星,一身水蓝衣衫却落了星星点点的黑灰。她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肩袖,见越擦越脏,便不再理会。
随着银票落盘,箭矢立收,墙壁上的小孔也关闭了起来,几个灰衫青年立刻上前将地上的箭矢都拾了起来,放入箭桶中。顷刻间,屋内比之之前除了更加闷热之外,恢复如初。
三人正要登三层楼,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应是下一组登楼者要闯二层楼了。而越往上走,身后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乎连风声都听不到了,三人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平稳跳动的声音。
这层楼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第三层和第一层差不多大小,却不似第一层摆满桌椅美酒,人头攒动,三层楼整个屋子空空荡荡,除了屋子中心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前放着一局残局棋盘,两个蒲团,别无他物。这一层也未开花窗,却并不闷热,反倒透着丝丝凉意。
蒲团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子身着深青色长袍,正凝神看着棋局,身形丝毫不移,似乎没有察觉到三人的到来,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都和他没有关系。
阿昙环顾四周,除这青袍男子外空无一人,不似前面两局,有少则四五个、多则十来个黑衣或者灰衫青年。第三层关卡难度不可能低于前两层,却只有一人守着这层,看来这青袍男子实力不容小觑。
正思索着,那人头也不抬地开口道:“这一局很简单,黑子脱困,便过关了。”
程雨喧打了个哈欠,双手抱胸靠在墙壁上道:“我对棋一窍不通,只能靠你们了。”
阿昙在昙林的时候曾经旁观过几局寂恩和无念大师的棋局,只知道个大概,从未真正和谁对奕过。前一轮明面上是财试,身上值钱的物件越多,就能兑得更多银票,也就有更多次机会。但是暗中还是考验武功,若武功不济,无论多少张银票也是白白消耗。
如此想来,这一局也不仅是考棋力那样简单。
殷凤曲瞥了一眼棋局,笑道:“先生看这残局多久了?”
青袍男子道:“十八年有余。”
阿昙倒吸一口冷气——想来这局极难解开,可是这青袍男子看了这样久也解不开的题,要须臾间解出,怎么可能?
殷凤曲笑道:“先生死守着一局十八年都解不开的棋局蹉跎年月,须知这世上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可以做。”
那青袍男子眸中闪过一丝怒意,转瞬即逝,依旧淡淡道:“看来公子对自己的棋艺颇为自负,落座吧。”
殷凤曲侧头看向阿昙,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阿昙瞬间明白了殷凤曲的用意——他在试图激怒此人,若能被挑动情绪,则说明他修行未够,与他对弈胜算则多了一分。
殷凤曲落座青袍男子对面的蒲团。
阿昙环顾四周,这里不似二层楼窄长,两侧的墙壁藏不了机关箭矢,应当是没有暗器。这才凝神去看向棋盘。
只见黑子如黑龙一般盘踞棋盘一角,气脉未尽,可已奄奄一息,白子雪狮一般步步逼近,气势如虹。怎么看黑棋都是气数将尽。
殷凤曲正要将手伸向黑子棋奁,忽然感觉到一阵金石之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忽觉右手触碰到一个冰凉之物。只见一个黄金打造的手笼就罩在了他的右手之上。
事突然,在一旁观棋的阿昙和程雨喧均没反应过来。
阿昙急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青袍男子一笑道:“棋局如战场一般,一旦落子,则有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可能,而世人总觉得这只是一局游戏,并不将其当真,这位公子说没有解开的必要,可知有些棋局一旦迈入,就不能全身而退。”他看向殷凤曲道:“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你现在还可以退出此局,保你一条手臂,否则,若落错了子,这手笼中的金针便会直接穿过你的掌心,手心的经脉立断,莫说舞刀弄枪,就算拿杯水也做不到,是个废人了。”
四下寂静,谁都没有想到看似最文雅的棋试,赌上的却是登楼者的一只手臂。
阿昙看到笼子里的殷凤曲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不必废话。”下一瞬,就见殷凤曲笑了起来。
青袍男子一怔,他见这公子坐在他对面,观他呼吸吐纳便知道这位公子半点武功都不会,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心性,倒是让他起了一丝惜才之意。
“如此,便落子吧。”青袍男子点燃桌上的一炷香,烟气袅绕,“这柱香燃尽,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殷凤曲淡淡道:“如此甚好。”
眼看着香慢慢地矮了下去,几乎过半。
这层楼太安静了,又太空旷,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分散注意力,只能全神贯注在这棋局之上,却产生了更大的压迫感。阿昙和程雨喧不过是在数丈之外观战,背后亦有薄汗生起,不知局中的殷凤曲,如今在想什么。
白虎黑龙对峙棋中,半分不让。
香灰簌簌落下,但见殷凤曲没有要落子的意思,阿昙看得焦急,心道,随便下一颗也是好的。但是观棋不语的道理,她明白,何况,若她干扰比试,不知道手笼中的金针会不会直接刺下,毁了殷凤曲的右手。
殷凤曲忽然看向她,见她脸色苍白,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啪。”黑子落下一子。
青袍男子定睛看去,嘴角微扯,摇了摇头,道:“就算不知道如何赢,也不该下这一手,看来公子是想要认输了。”他还道这公子口气如此之大,思忖如此之久,是什么不世出的围棋圣手要下出惊天一子。这一子平庸至极,并不抵抗白子,也没有试图让黑子脱困。
“啪。”白子步步逼近。
程雨喧挑眉看向阿昙,她并不懂棋,可听老者的意思,殷凤曲的棋艺平庸。若是香燃尽还未胜出,他可就要有一条手废了,她以为面前这个女子和他关系匪浅,可看她面不改色,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阿昙心中何尝不是慌张万分,可她曾见殷凤曲数次化险为夷,她相信他定有后手。
“啪。”黑子很迅地又落下一子。
青袍男子见殷凤曲脸色冷定,心中蓦地一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面前这个眉目俊朗的青年气定神闲,几乎有一种王者之气,落子得如此果断,难道是有什么布局,自己却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