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日头,一到正午就烈得灼人。
龙王头海滨浴场的人声,像被涨潮的海水推着,一浪高过一浪。叫卖冰粉的、踩水嬉闹的、举着相机拍照的,把整片沙滩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少了几分。
守业站在巷口,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头,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了方向。
他不去凑那份热闹。
这些年,雷打不动,他依旧每天去龙滩散步,只是掐准了时辰,刻意避开了人最多的高峰。
清晨天刚蒙蒙亮,或是傍晚夕阳沉进海面,沙滩上只剩零星几个人,风是凉的,浪是静的,他才肯迈步过去。
同村的阿婆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见他又往龙滩走,抬眼喊了一声:“守业,又去海边啊?这会儿浴场人多着呢,你倒是会挑时间。”
守业停下脚,笑了笑,声音淡得像海风:“人多闹得慌,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也是,”阿婆把青菜抖了抖,水珠落在青石板上,“你向来喜静,不像那些年轻人,爱往人堆里钻。晚晴那姑娘,不也常往龙滩去?你们俩,倒是一个性子。”
听到“晚晴”两个字,守业的指尖微微蜷了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点了头:“嗯,她也去。”
“那正好,路上能做个伴。”阿婆随口接了一句。
守业没再接话,只轻轻摆了摆手,脚步加快了些,往沙滩的方向走。
伴?
他哪里敢。
这些年,他和晚晴,就像龙滩上的两块礁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守着一片潮声,谁也不主动靠近,谁也不刻意打扰。
他不是不想走近,是不敢。
心里那道坎,跨了十几年,依旧横在那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
沿着海边的石板路慢慢走,脚下是被海水浸得温润的石子,耳边是海浪一遍遍拍岸的声音,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风,只有海,只有藏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念想。
路过卖海产的小摊,摊主是认识他的老伯,抬头招呼:“守业,又来了?今天的鱼鲜,带点回去?”
“不用了,老伯。”守业摇头,“就是随便走走。”
“也是,你天天来,比我这摆摊的还准时。”老伯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还惦记着龙滩那块老礁石?我可看见,晚晴也常去那边。”
守业的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老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都这么多年了,有啥过不去的?晓宇都大了,你们俩,何苦呢。”
“过去了,都过去了。”守业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说给老伯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过去,从来都没有真的过去。
他避开人流高峰,不是真的喜静,是怕在人堆里撞见晚晴。
怕四目相对时的尴尬,怕自己控制不住眼底的情绪,怕一开口,就说出藏了十几年的歉疚与思念,打乱她如今安稳的生活。
所以他挑人最少的时候来,挑她或许不在的时候来,哪怕只是坐在当年的礁石上,吹一吹她吹过的风,看一看她看过的海,就够了。
走到龙滩深处,人群彻底散去,只剩下空旷的沙滩和连绵的海浪。
守业缓缓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熟悉的海面,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他避开了喧嚣,避开了拥挤,也暂时避开了那份不敢面对的牵挂。
只是他不知道,不远处的木麻黄树下,晚晴也刚刚站定,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两人依旧遥遥相望,隔着一片安静的沙滩,隔着十几年的岁月,谁都没有上前。
守业抬手,拂去衣角沾到的沙粒,慢慢走向那块刻在心底的礁石。
日子还在继续,他的散步,也还在继续。
避开人流,避开热闹,只为守着这片海,守着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守着一个不敢靠近的人。
这是他给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龙滩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他的脚步,也走了一天又一天。
只要还在这座岛上,只要还能看见这片海,只要还能偶尔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他就觉得,足够了。
人声鼎沸是别人的,他只要这一片安静的、属于他和回忆的龙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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