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这人,不识好人心。”周瑾收回手,又瞥了一眼窗外,“媒体差不多散干净了,咱进去吧。”
裴溪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西装,推门下车。
谢澜安排的助理已经在偏厅入口等候,见到裴溪言,恭敬地引他进去。偏厅不大,布置也简单,几排座椅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些与谢家关系不算太近但又不能完全忽略的远亲或故交。裴溪言的到来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探究、好奇、轻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裴溪言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惯,只当作没看到。
裴溪言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主灵堂那边的声音隐约传来,司仪念着悼词,然后是亲属答谢。
裴溪言按照流程,在灵前鞠躬,献花。
大家都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理死亡,第二次是社会性死亡,生前跟谢守仁有过羁绊跟交集的人此刻都在这里,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裴溪言叹了口气,走完流程后直接从侧门出去了。扶灵车去墓园他都没资格,周瑾也不想跟着折腾,揽着他肩膀往外走:“咱们三个一起吃个饭吧?”
“行。”
裴溪言突然脚步一顿,周瑾问他:“怎么了?”
裴溪言不太确定道:“我好像,看见裴疏棠了。”
第62章裴疏棠
包厢留给了裴溪言跟裴疏棠,苏逾声跟周瑾站在门口,服务生端着菜过来,周瑾让他先别上。
苏逾声性子冷,平时话也没几句,周瑾却是个话唠,用胳膊肘碰了碰苏逾声:“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聊聊,我叫周瑾,裴溪言最好的朋友,从小穿一条裤子那种。”
苏逾声说:“我知道,他经常提起你。”
提的他都嫉妒,但不是因为吃醋,是裴溪言在周瑾面前那种放松状态苏逾声从未见过,苏逾声经常反思自己,对他要求是不是太过严格,还是他四年前的那句话太过混蛋,给他留下了阴影,才总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周瑾叹了口气:“他是这样,总把自己逼的很紧,不全是你的问题。”
茶已经凉透,两人对视许久,裴疏棠先开了口:“你和你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更好了。”
裴溪言笑了笑,重复了一下:“更好了。”
裴溪言闭了闭眼,谢守仁已经死了,但至少裴疏棠还能给他答案:“你当时生下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我是你的绊脚石吗?”
裴疏棠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照得她精心维持的优雅表象摇摇欲坠。
她停顿了很久,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她当初从家里跑出来时还未成年,本想着存够钱就回去继续上学,但她年纪小,学历又低,找的都是临时工,住的地方大多不包吃包住,除去生活费跟房租,根本攒不下来。
她跟谢守仁是在打工的火锅店认识的,那时候生意很火爆,人员也混杂,她长得又年轻漂亮,免不了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客人盯上。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借着递菜单的机会摸了她,她当时脸气得通红,却因为害怕丢了工作没敢吭声,那人反而得寸进尺,嬉皮笑脸地又想凑过来,旁边一桌有人站了起来。
谢守任几步走过来挡在裴疏棠身前:“先生,请你自重。”
醉汉正要作,对上谢守任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朋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骂骂咧咧地回了座位。谢守任也没多纠缠,叫了经理又替她报了警。
事情处理完后,裴疏棠追出警察局想要跟他道谢,谢守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服务员制服上停留了一瞬,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别在这种地方干了,鱼龙混杂。公司缺个售楼前台,你先去试试,做得好可以转销售,至少环境干净点。”
裴疏棠攥紧了那张名片,谢守任的出现对她而言无异于溺水时抓住的浮木,她没怎么犹豫就去了。
谢守任那时年轻有为,英俊,有手段,他对这个从底层挣扎出来的漂亮女孩起初或许真有几分怜悯和顺手为之的好意,他教裴溪言认楼盘,学销售技巧,带她见识所谓上流社会的一角。他夸她聪明,说她不该埋没在火锅店那种地方。
在裴疏棠有限的人生经验里,从没有人像谢守任这样帮过她,她把这份掺杂了太多其他因素的关系当成了救赎和爱情。
谢守仁有家室,不可能为她离婚,裴疏棠也认清了对谢守仁而言,自己只是他增加的一个数字,所以她辞了职,但她清醒的还是太晚。
裴溪言问她:“那为什么不打掉?身体原因还是害怕?”
电视剧上的理由无非就这两种,然而现实总是更加出人意料,裴疏棠给的理由是,她老家那边说打掉孩子有罪,特别是成了形的,怨气重,会缠着母亲,让母亲一辈子不得安宁,家宅不宁,甚至断子绝孙。
裴溪言听着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存在的理由不但不感天动地,反而荒诞可笑,裴疏棠看似逃了出来,改了名字,想跟过去彻底割裂,可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摆脱不掉。
“生你的时候很疼,比我想象的还要疼。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也害怕。”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裴溪言,又像是穿透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醒来看到你躺在我身边,那么小,那么干净,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我第一反应是,这是真的吗?我真的生了一个人出来?”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养大一个孩子,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的未来好像就在那一刻彻底碎了。我摸着你的脸,心里想的不是母爱,是……完了,裴疏棠,你这辈子都完了。”
这些话残忍又真实,裴疏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但是,当你握住我手指的时候,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就塌了。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我很矛盾,很害怕,但又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这责任太重了,重到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喘不过气。给你换尿布、喂奶、哄睡……这些琐碎的事情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常常想,那个想逃离一切、想读书、想有广阔天地的女孩好像就这么死了。”
“我带着你,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省钱的饭菜。”
“你问我你是不是绊脚石……”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你不是。你是我在黑暗里摸到的一根藤蔓,我靠着你才没彻底掉下去。但同时,你也是拴在我脚上的石头,让我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让我怎么也游不到我想去的岸边。这种矛盾,快把我撕碎了。”
“最后,我选择了砍断藤蔓,也卸下石头。”她闭上眼,“我把你送走,用换来的钱去读书,去奔我的前程。我很清楚,我选了自己,放弃了你,这是我这辈子最自私最无法辩驳的决定。我知道你会恨我,你应该恨我。”
裴溪言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不恨你,你所做的选择我都能够理解,你选择了你的路,我也有了我的,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一直往前走吧。”
“你过得不错,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这很好。我也不需要再用任何东西来证明我的来处,或者试图填补什么空缺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福,“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背着对我的愧疚了。”
“小言……”裴疏棠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却现自己早已词穷,所有的话在这一刻也都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吧,裴女士。”裴溪言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她,“保重。”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门在他身后合上,出轻微的咔哒声,漫长而纠缠的过去落下了最终的句点。
母子这一世的缘分,到此处,算是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