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柄往越雨近了点,越雨下意识伸出手接,细指握住了他上方的空位,他的目光这才从伞柄移向她。
那张秀静的面容不加修饰,青色的斗篷薄纱遮住了发髻,帽檐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雨露。兜帽向后翻了翻,露出青丝上的茉莉银簪,薄纱欲落未落。
她微微启唇,还没发出声音,一道淡然的嗓音便先传出:“姑娘不必再谢。”
雨滴落伞面,声声清泠,少年的嗓音揉进有序的鼓点中。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在伞外,肩上银白的细纹被雨露打湿,渗出更清晰精美的云路走线。
整个伞面完全过渡到她头上,越雨并未依言,坚持颔首称谢。
下一刻,少年长指撩起船帘,弯腰而入,那翩然的白袍转眼便在雨中隐去。
轻舟再次启程,在袅袅细雾中摇曳、远去。
越雨撑着伞往回走,正巧碰上捧着桂花糕而来的虞酌。越雨问:“小偷呢?”
虞酌小心翼翼收好荷包,气道:“别提了,被他跑了。卖糕点的老板说他是这一带的惯犯,想来是怕我报官,跑得极快,好在我心爱的荷包回来了,否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虞酌一路骂骂咧咧,走向小酒馆。
落雨声清脆,桥下雨连成雾,小舟游过湖中央,有人续茶慢聊。
少年甫一步入船舱,便凉凉看了好友一眼。
见进了船内便一言不发倚着船壁的人,好友苦口婆心道:“小裴啊,我早就说你不该老避着那些姑娘,这才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同姑娘说话也不晓得体贴客气些,届时你那小青梅如何受得了你?”
裴郁逍单膝曲起,长腿受限于狭隘的空间不便于伸直,抵到了一边,听见好友数落也不生气,食指轻敲青翠的杯壁,随意道:“是啊,不及江公子文雅幽默,桃花繁多。”
明眼人都听得出裴郁逍在暗讽他。裴郁逍回京至今,还是头回应他所邀,若不是裴郁逍应下,那今日该与他泛舟碧波、赏湖边春水的就不知是哪家姑娘了。
江家家风开明,这几年老爷子和夫人一逮着休沐日便给江续昼安排相看,就差没把他逼疯。
江续昼摸摸鼻尖道:“本也是你离你门口更近,我把助人的机会让给你,你反倒不高兴?”
裴郁逍瞥了他一眼,目光似是在说:“有何值得高兴”。
他的性子一贯如此,江续昼不再与他细究,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转换话题:“不过——秋天可是个丰收的季节。”
他的转折实在生硬。
裴郁逍问:“你想说什么?”
江续昼又是笑笑:“不,我只是说秋天好,你不喜欢吗?”
裴郁逍直截了当地回:“不喜欢。”
方才江续昼提到了那位小青梅,又重点突出“丰收”二字,裴郁逍断不可能听不出来是指他的婚事。
那不喜欢是表面意思?裴郁逍回得一点也不客套。
江续昼正琢磨好好安慰一通,却听见裴郁逍倏地接了一句:“未免太过悲凉。”
还真当是在讨论季节了?
江续昼顺着问:“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透过窗角仍能嗅到一缕轻而悠远的桂花香,本以为是由远及近,但敏锐的嗅觉却令裴郁逍察觉到,是由近及远,身上不知何时沾了桂花香。
微弱的雨丝飘进船内,往日秋意绵绵的湖景不见,唯留被水雾遮盖的苍白一幕。
裴郁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执起桌上的半杯茶一饮而尽,仰头时流畅的动作不像是喝茶,倒是更像饮酒。
他似乎思考了一会,话语没有起伏,有几分不以为意,“或许是冬天吧。”
……
小酒馆内。
二人踏入馆内,刚解下斗篷,程新序埋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背着我俩干嘛去了?这么些时辰,我从侍郎府走路都该走到这儿来了。”
虞酌坐下喝了杯温茶继续愤愤不平地数落:“别提了,刚才本小姐的钱袋都要被人偷了,简直是世风日下!”
幼时他们带着仆从总会受到约束,于是四人见面从来不带旁人。要不是这样,哪能给到小偷逃脱的机会?
李泊渚问:“阿雨没帮你一起逮人?”
虞酌回道:“她去追荷包了。”
程新序淡定开口:“那就难怪了,你一人的确摆不平。”
虞酌眼神示警,程新序的语气顿时关切起来:“荷包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