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云菲会无意识地在图书馆某个安静的角落抬头,恍惚间觉得那个熟悉的背影会出现在对面书架前;会在深夜失眠时,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冰凉的云子触感,和落子时清脆的“啪嗒”声;甚至走在校园里,闻到某个男生身上飘过的淡淡烟味,都会让她心脏骤缩,随即涌上一阵尖锐的羞耻和自我厌弃。
她反复咀嚼着陈训延最后那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和人身上”。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是的,是浪费。对她而言,是一场倾尽所有却徒劳无功的情感浪费;对他而言,则是一个中年作家被年轻女孩不合时宜的依恋所打扰的、需要及时终止的麻烦。定义清晰,立场分明,不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只是,理智上接受是一回事,情感上的剥离又是另一回事。那张黑白旧照片上,年轻陈训延与林雪并肩而笑的画面,时常会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脑海,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楚。她终于明白了“林雪”两个字所承载的重量——那是他青春岁月里真实存在过的、明亮温暖的阳光,是他封存心底未曾真正告别的“爱过的人”。与之相比,她那些朦胧的、笨拙的、甚至带着仰望和拯救欲的心思,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连成为“浪费”的资格,或许都略显奢侈。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仅是失恋的痛苦,更是一种对自身价值和存在意义的深刻怀疑。她开始厌恶自己那些曾被他称赞过的“灵气”和“敏锐”,觉得那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廉价敏感;厌恶自己因为年轻而拥有的、在他眼中大概只是“幼稚”的勇气和直白;甚至厌恶自己这具十九岁的、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躯体,因为它时刻提醒着她与他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由时间和经历构筑的鸿沟。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课堂和小组讨论,几乎不与任何人深谈。室友们隐约察觉她的消沉,只当是学业压力或失恋(她们猜测是校园里某个无疾而终的恋情),用零食和八卦试图逗她开心,收效甚微。她像一颗迅失水干瘪的果实,外表依旧完好,内里却已布满了皱缩与空洞。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暑假来临。大部分同学雀跃地计划着旅行、实习或归家。卞云菲却对长达两个月的假期感到茫然和隐隐的恐惧。家,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此刻似乎也无法容纳她内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荒原。
她最终选择留在学校,申请了暑期宿舍,并很快在一家大型连锁书店找到了一份暑期兼职。工作简单枯燥,主要是整理书架、引导顾客、收银,但需要站立很久,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说许多重复的话。这种体力上的疲惫和必须对外界保持反应的状态,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身体的劳累能暂时麻痹思绪的翻腾,面对陌生顾客时程式化的微笑和对话,也让她得以维持一个“正常人”的表象。
书店里当然有陈训延的书。《荒原回声》被摆放在“当代文学”区域一个不算起眼但也不算偏僻的位置。灰扑扑的封面在一众色彩鲜艳的畅销书中间,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孤傲。每次经过那个区域,卞云菲都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仿佛那本书是个有辐射的污染源。但有时,当店内人少,她独自整理书架时,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和书名上。心脏会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抽痛,然后被她用更用力地擦拭书架或搬运书籍的动作强行压下去。
她刻意不去关注任何与陈训延相关的消息。不看他可能接受采访的刊物,不听任何可能提及他的文化节目,甚至屏蔽了之前在学校论坛关注过的、偶尔讨论他作品的板块。她要将他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像清除一个错误的程序,一片坏死的组织。
然而,有些印记已经深入骨髓。她现自己会在听到某些后摇音乐时怔忪,会在看到关于西北戈壁或废弃厂房的图片时心头微悸,会在读到某些用词精准却情感克制的文字时,眼前浮现出他伏案修改时紧蹙的眉头。她开始阅读《痖弦诗选》,不是他送的那本,而是自己去图书馆借的版本。诗人的语言凝练而富有爆力,在现实的土壤里开出奇异的花朵,那种对生命荒凉本质的直面与转化,让她在痛苦的共鸣中,似乎也得到了一丝诡异的慰藉。她甚至开始尝试写一些极其私密的、不成章法的随笔或片段,不是为了表,也不是为了成为作家,更像是一种自我诊疗,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和思绪,用文字倾倒出来,试图理清或至少是安放。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书店里人不多。卞云菲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社科书籍,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正在向另一位店员询问:“请问,陈训延的《荒原回声》还有货吗?我想多买几本送人。”
卞云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缓缓直起身,借着书架的掩护,向声音来源望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苏曼。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真丝衬衫,配白色长裤,头挽起,拎着一个精致的藤编手袋,站在文学区的过道里,姿态优雅从容。她正微笑着等待店员的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书架。
卞云菲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完全藏在书架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制书架,才勉强站稳。她不想被苏曼看见,无论是出于残留的难堪,还是出于一种不愿面对“那个世界”来人的本能逃避。
她听到店员回答说还有库存,苏曼便跟着店员去收银台的方向了。脚步声和温和的交谈声逐渐远去。
卞云菲却依然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住一本书的硬壳封面,指尖冰凉。苏曼的出现,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她努力压抑的所有情绪波澜。苏曼还在买他的书,送人。他们果然一直有联系。那个雨夜他醉酒归来,提到与苏曼和老朋友聚会后的复杂情绪……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旧情复燃?还是仅仅只是故友重逢?
这些疑问,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早已强行剥离。可当苏曼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方式提及他时,卞云菲才现,那些被她深埋的痛楚和困惑,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冻结在了意识的冰层之下,稍有触碰,便寒意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顾客过来询问某本书的位置,她才猛地回过神,仓促应答,声音有些哑。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心神不宁。苏曼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优雅得体的姿态,以及她提到陈训延名字时那种自然的熟稔,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与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笑容纯净的林雪不同,苏曼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成熟的、现实的、可能正在生或重新连接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情感关系。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这个狼狈退场的、十九岁的“助理”,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和可笑。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夏夜的空气闷热粘稠,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孤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住,与周遭的一切繁华热闹隔绝开来。
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上,她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望着桥下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向未知的远方。夜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额,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荒原回声》里的一段描写,关于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行,听到风声如泣,分不清是风在哭,还是自己的心在风中碎裂的回声。当时誊录时,只觉得文字沉重,意境苍凉。此刻置身于都市夏夜的喧嚣之中,她竟奇异地与那段描写产生了共鸣。只是她的荒原不在西北,而在心里;风声不是来自戈壁,而是来自回忆与现实交织成的、永无止境的呼啸。
她知道,自己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从这场焚烧中真正走出来。不是忘记,而是学会与灰烬共存,学会在内心那片被他短暂照亮又随即抛弃的荒原上,重新辨认方向,蹒跚前行。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提醒着时间流逝。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奔流不息的车灯,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天桥,汇入稀疏的人流,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闪烁的霓虹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时间像一条看似平缓却从不停滞的河,裹挟着一切,不容分说地向前流淌。暑假在书店单调的站立、整理、收银和与内心荒原的无声对峙中耗尽。九月,新学期开始。卞云菲升入大二,搬到了新的宿舍楼,有了新的室友,课表上排满了更专业的核心课程。
生活被一种新的、更加紧凑的节奏填满。她不再有那么多空白的时间来反复咀嚼伤痛。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知识疆域,像一股股强劲的外力,推着她不得不向前走。她加入了系里的一个读书会,偶尔参加一些讲座,尝试着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外部广阔的世界。她依旧沉默,但已不是那种带着尖锐痛楚的自我封闭,更像是一种沉淀后的安静。
抽屉深处那个装着报酬的信封,她始终没有打开。后来有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她把它连同其他一些不再需要的杂物一起,扔进了宿舍楼下的回收箱。那个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灰尘,心里没有太多波澜。那笔钱,连同它象征的那段日子,终于被彻底地、物理地清出了她的生活。
关于陈训延的消息,她依旧刻意回避,但偶尔还是会像无法完全屏蔽的无线电波,零星地传入耳中。她从同学闲聊中得知,《荒原回声》获得了一个颇具分量的文学奖项;又在书店兼职时,无意间瞥见一本文化周刊的封面专访,标题是《陈训延:在文字的荒原上,做一个清醒的囚徒》。她没有翻开,只是将那一摞周刊整齐地码放好,手指平稳,没有颤抖。
那些曾经让她心悸的后摇音乐、西北意象、精准而克制的文字,也渐渐失去了最初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它们变成了她精神背景里一些熟悉的、带着特定气味的坐标,想起时,心里仍会有一片淡淡的阴影掠过,但已不会引起海啸般的情绪动荡。她甚至能够相对平静地阅读《痖弦诗选》,在诗人对生命荒凉与存在困境的犀利解剖中,找到某种越个人伤痛的、更具普遍性的共鸣与力量。
她开始尝试写一些更完整的东西,不再是私密的情绪碎片,而是结构短小的散文或评论,关于阅读的感悟,关于城市的观察,关于那些细微却坚韧的生命瞬间。写得很慢,很艰难,时常自我怀疑,但她坚持写。写作对她而言,不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属于天才或巨匠的神圣事业,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自我梳理和建构,是在内心荒原上,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竖起一块小小的路标。
深秋的一个周末下午,读书会组织参观一个当代艺术展。展览主题是“记忆与重构”,展品多运用废旧材料、影像拼贴和装置,探讨个人记忆、历史痕迹与都市变迁之间的关系。展厅里光线幽暗,氛围沉静,参观者不多。
卞云菲随着人群慢慢走动,看着那些充满隐喻和冲击力的作品。当她走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喜欢致不再相信爱情的你请大家收藏:dududu致不再相信爱情的你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