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半边脸浸在金光之下,像瓷白的玉。
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逐仙剑,动也不动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眼中的情绪素来是极淡的,似一团凉薄的黑雾。望得久了,便会让人心生寒意。可此刻,大概是空气太过潮湿了,那团黑雾也变得润泽,竟显得他的整张脸都有些……
湿漉漉的?
怎么回事?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赵轻遥一骨碌爬起身来,满脸警惕地看着他,有点炸毛。
秦倚白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师妹,是我太过分了。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考验你的。”
“我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你睡着了,便想等你醒后再和你说话。”
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刚才的潮湿之色仿佛只是赵轻遥的错觉。
赵轻遥摸了摸自己的体温,她身上还残留着被衣物盖出的热意。
她垂下头去,盯着衣物上的秦氏族徽瞧:“规矩就是规矩,师兄给我出试炼,是对我的认可。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师兄过分呢?”
昨天那句罕见的、本性暴露的话已被她嚼碎了咽到肚子里,不会再让它见到阳光了。
……当然,嘴上的话语说的轻松。但更过分的事情,他们不都已经对她做了吗?
雕花窗棂上的露水滚落,被初生的日光照得莹莹发亮。山间松啸低吟,古老的晨钟声悠悠荡来,似天地发出的一声叹息。
秦倚白执着地看着她:“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昨天那句才是。你若觉得我让你不高兴了,可以对我直说的。”
“同门师兄妹,不算外人。”
又是一句漂亮的场面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我还未将祝贺你拜入师门的礼物交给你。
赵轻遥眼睫扑闪着,一时没有说话。
和秦倚白有关的一切东西,她都不想要。但这个东西,她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她沉默着接过了秦倚白递来的盒子,一打开,只见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看似有着坚硬的外壳,但被她拿在手中时,瞬间变成一片莹白、会流动的雾。雾气沿着她的袖口向下滑去,十分适合藏匿。
她合拢掌心,轻轻向外一拉——
一粒漂浮在光中的微尘碎成了两半。
出鞘的瞬间,刀刃在她手中完全透明,像是直接消失了。它没有影子、没有形体,但只有赵轻遥知道,那样的锋利与尖锐仍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
秦倚白:“这把匕首叫破雾,挥刀时无形,能以自身之力破世间万阵。倘若你之后再遇到像听风阵那样让你不快的东西,用它斩破便是。”
“不必忍着。”
好一个不必忍着!
可她忍着的,又何止是一个憋屈的阵法?
与她生死相隔的母亲、枉死在雁铃城的无辜百姓、仙盟山下七日长跪不起的屈辱、那些日夜煎熬人心的刻骨仇恨……她已经忍了如此多、如此久!
可如今,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的秦倚白,竟然跑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不必忍着?
赵轻遥将这把看不见的破雾在手上转了几圈,忽地笑了。
实在是太巧了。
将她逼到这种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竟将一把如此顺手的武器送到了她的手中。
手中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危险匕首,而想杀的人就在眼前。她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无法在这里捅死他;但她的感性却让她无比迫切地想知道——
这破雾,若是沾上了秦倚白的血,会呈现出怎样的色彩。
于是她的心跳变得无比之快,近乎要从喉咙中跳出来。她抬头看向秦倚白,用着黎明珠的绵软腔调,吐出了一句极其危险的话语:
“那,若我是想用它来杀人呢?也不必忍着吗?”
秦倚白回看了她一眼。
良久的对视中,似乎连风声也都静止。赵轻遥瞧着他没什么情绪的双眸,噗嗤一笑,打破这场沉默:
“师兄,我逗你玩的,瞧把你吓得。”
她想杀他,但也没想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
秦倚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便一前一后地下楼。瀚海楼的构造像一座塔,大概是考虑到内门弟子都会御气术,围绕着塔身旋转的木制悬梯便也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
踩上去时,颇有摇摇欲坠之感。
赵轻遥跟在秦倚白的身后向下走去,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破雾。走到一半时,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扣住了她正在玩匕首的手腕。
洒落在她与他之间的柔和晨光,蓦然被人欺身压上的阴影覆盖。
木阶发出吱呀一声危险的响动,方才停滞的风声开始猎猎作响。
秦倚白像是不知她正拿着一把没有形体的利器一般,将她的手向前一拽,猛地带向了自己的脖颈。
赵轻遥惊愕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