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前夜,月光极好,不过清欢从书房出来时,已是亥时末。
筹备工作基本完成,所有装备检查了三遍,路线推演了五遍,应急方案制定了好几套。
按说该去休息,养精蓄锐,但她心里总有些莫名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信步走到后院,却看见屋顶上坐着两个人——张起灵和解雨臣。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坐在屋脊上,背对着月光,轮廓在银辉中显得模糊而柔和。
解雨臣似乎在说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张起灵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清欢没有惊动他们,只轻轻提气,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如一片落叶般飘上屋顶,落在两人身边。
“清欢姐。”解雨臣侧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透着早熟和疲惫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孩子气的轻松。
“怎么不睡觉?”清欢在他另一边坐下。
“睡不着。”解雨臣老实说,“一想到明天就要去西沙,去…去过的地方,心里就乱糟糟的。”
清欢揉了揉他的头:“怕吗?”
“有点。”解雨臣承认,但又立刻补充,“但更多的是…想知道真相。他们到底现了什么,为什么会写下‘别去’,又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会死。”
夜风穿过屋脊,带着初秋的凉意。
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他说得平淡,但清欢听出了话外音——那是亲身体验过真相之重的人,才会有的感悟。
解雨臣沉默片刻,轻声问:“张家哥哥,如果…如果你在海底墓里找回了所有记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张起灵明显怔了一下,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满月,许久没有回答。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藏的茫然。
他神色落寞,最终说,“……不知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的迷茫。
二十年来,他的人生被划分为两个阶段:在张家的训练,和在疗养院的囚禁。
训练是为了成为守门的工具,囚禁是为了成为可控的实验品。
从来没有人把他当做人,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连他自己都忘了,人原来是可以有“念想”的。
清欢看着他的侧脸,鼻头一酸。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硬茧。
“哥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她说,声音温柔,“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去看沙漠,看大海,看雪山。
可以学新的东西,认识新的人。也可以…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屋顶上看月亮,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着。”
张起灵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动,没有抽开。
他似乎越来越贪恋那一抹温度了!
解雨臣在一旁听着,忽然低声问:“清欢姐,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吗?”
他的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问得太贪心,又怕不问会后悔。
清欢转头看向他,八岁的孩子,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深藏的不安。
就像孤儿院里的孩子特有的、对温暖既渴望又恐惧的不安。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只要你们需要。”她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誓言,“我就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