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抚了抚额,尴尬道:“当时娘和你爹都还年轻,第一次为人父母,没有想那么多……”
黛玉急道:“你们是怎么说的?”
贾敏道:“他小名叫宝玉,你乳名叫黛玉,都占一个玉字。且因席上有番邦进贡的枳椇子,《本草拾遗》上说:‘枳椇子树生南方,人呼白石木,枝叶俱甜。嫩叶可生啖,味如蜜。老枝细破,煎汁成蜜,倍甜,止渴解烦也。’寓意很不错,所以贾林两家便给你们定下了木石之盟。”
“对于这件事,你二舅母是不乐意的,但有老太太做主,你二舅舅、你父亲又都同意,所以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贾敏抱紧女儿,叹道:“因为当时你们还小,所以木石之盟的事,只有有限几个人知道,并未传扬出去。”
黛玉赤红着脸,问道:“那我将来是不是真要嫁宝二哥?”
“不用,”贾敏笑道:“关于你的终身,我和你父亲早都商议好了,我们两个膝下,就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往外嫁?将来定要招赘的。”
黛玉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初进贾府,母亲就千叮咛万嘱咐,说宝玉淘气,让她离宝玉远些了。
原来母亲也是有私心的。
不过,这片私心全是为了自己。
黛玉默默不语,半天,道:“我们要毁约吗?”
贾敏笑道:“那倒不至于。老太太、你二舅舅都是实在亲人,见我们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好提婚事?我想着,让你父亲多提携提携宝玉,将来宝玉能有一番成就,也算对得起你二舅舅……”
“再者,咱们林家有我在,贾、林两家来往亲密,没到再联姻的份上,这个口头约定也就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贾敏不禁感叹道:“原本我挺担心的,生怕老太太硬要把你和宝玉往一起撮合,连带着对宝玉有几分防备。谁知这次下扬州,我们没办法带你去,只好将你留在贾家,倒改变了看法,我见你写信时常说,宝玉对你如何如何好,可见他这个孩子人不错,你有这么个哥哥,以后也有个倚仗……”
黛玉听到这儿,心里就有些闷闷的。
母亲固然是为她好,但怎么也不问一声她的意见呢?可见母亲招赘的心是定了的。
父亲和母亲是一条心,肯定也同意招赘。
但问题是,他们还都年轻,也才三十多岁,怎么能确定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呢?
万一没两年又添了一个弟弟、妹妹的……
黛玉想着,不由问出了口。
贾敏正色道:“我和你父亲不打算要了,只有你一个孩子,尚可说。万一再有了孩子,你和宝玉的事就蒙不过去了,首先就过不了老太太那一关。”
“一想到你嫁给宝玉,你那个讨人嫌的二舅妈就成了你婆婆,我就满肚子不舒服。”
设若不嫁呢?
她也是当人女儿的,不能不孝,何况,两家亲事,当初自己也同意了。
所以,不如就要玉儿一个孩子,用怀柔政策和迂回战术,迫使木石之盟消解。
黛玉听的傻眼,父母亲这是……为了自己,豁出去了。
贾敏又道:“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咱们家最大的事,即便招赘,也一定挑一个各方面让你满意的,有我和你爹在旁边掌眼,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黛玉咬了咬唇。
她不放心。
父母亲一心为她考虑,恨不得为她遮挡所有风雨。
可实际上,贾府的事哪儿有那么简单?
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
自王家舅舅一升再升之后,二舅妈便在和老太太暗斗,她还请了薛家人来助阵,企图用王、薛两家的势力,抢夺贾家内部话语权。
二舅妈本为了自己利益,却直接引发了四大家族的内斗。
薛家应是王家的附庸。
二舅舅、琏二哥皆娶了王家妻子,如果宝二哥再娶与王家沾边的妻子,料想不用多久,贾家必为王家所操纵。
即便二舅妈只是想借金玉良姻辖制木石之盟,可战鼓已打响,纵现在她们林家退出,王家野心勃勃,岂会同意她舍弃金玉?
形势自然不由她一个内宅妇人说了算。
老太太是贾家的天,一心只有贾家,她宁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贾家改姓王。
可这种事,二舅舅却无能为力,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官职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贾家其他叔伯,更是空有爵位,没有实权。
所以只能靠老太太去斗了。
二舅妈倚仗王家舅舅,老太太倚仗什么呢?
超品诰命夫人,以及婆婆身份的天然压制?但这些头衔都是虚的,并不实在,很容易被架空。
内部势力几近没有,只能倚仗外部势力。
老太太的娘家,史家两位侯爵叔叔,皆是四品武将,并不能与王家舅舅抗衡,大约只能当中立派,明哲保身;
唯一剩下的,就是她的父亲,现升了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与王家舅舅有一较之力。
她的父母亲,是不会不管外祖母的。
何况王家和他们林家,一个是旧皇党,一个是新皇党,天然就是两派。
最容易的,就是她嫁给宝二哥,可父母亲比起老太太,更在意她,不可能答应让她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