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随手摘了放金锞子的荷包,塞到她手里,笑道:“行了,安生坐着吧。”
两人是很会看眼色的,见跟前这位爷虽形容俊俏,穿着华贵,却没那取乐的意思,只得作罢。
因宝玉看台上的表演,燕蝶趁机搭话道:“今儿请来了名扬天下的舞姬玉容,待会儿该她上场了。”
“玉容?”
燕蝶笑道:“爷看了就知道,她的舞姿真是美得不得了。”
说话间,一曲终了,台中腾升起一阵云雾,霎时,如置身仙境一般。
清幽的管弦古筝之声传来,是《绿腰》的曲子。
《绿腰》起源于唐朝,原属于软舞中的独舞舞种,原是用琵琶和古琴弹的,后加入了鼓和编钟,节奏变得明快,乐曲也变得大气磅礴。
这一支曲子,节奏快,跳起来很有难度。
宝玉听到曲子,便来了兴趣,手中拿着一股金簪,顺着钟音,在杯上缓缓敲击着。
忽然,古筝发出一声铮鸣,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如雨点一般,鼓声大作,如金戈铁马般。
紧接着,十一个舞姬登了台,折腰、甩袖、变换队形,踏着节奏,跟随着曲音,翩翩起舞着。
绿色的水袖,一甩开来,如片片旋转的荷叶,又如朵朵翻腾的浪花,令人目不暇接。
除此之外,舞姬们的舞裙下摆,又垂着粉红色的流苏,甩袖收袖时,隐约可见,如出水芙蓉一般。
其美,唯“罗衣从风,长袖交横,绰约闲靡,机迅体轻”四句可以形容。
此时,乐曲由急促转为平缓,鼓声和编钟声均已停下,只剩下了琵琶和古琴交替响着,如山中清泉一般,听了之后,让人心情不自觉的平静下来。
十一个舞姬簇拥在一起,袖子一落,一个用珠帘遮住半面的婀娜女子出现在最中间。
她手上反拿一琵琶,身着芙蓉留仙裙,头发半挽,用珠花固定住,垂下去的乌黑头发如瀑布般披在腰间,身姿窈窕,体态多姿,如荷花仙子下凡般。
她用盈盈秋水之眸向着台下众人扫了一遍,接着,随乐曲折腰、旋转起来。
那一眼看过来,贾宝玉不禁入了神。
虽看不清女子面容,他却看的很清楚,她画着两弯细细的黛眉,再加上那身粉色芙蓉裙,他由不得将眼前之人代入心中之人。
恰恰黛玉身量纤瘦,也是水蛇腰,削肩膀。
贾宝玉想着,手中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在他的脑中,眼前已是黛玉在翩然起舞……
待玉容跳完舞,摘下面纱,去给众人敬酒,贾宝玉看到她真容时,如被人当头棒喝。
除了那两弯细眉,其他的跟黛玉一点儿不像。
顿时,他掩下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他没心思在宴上坐着,找了个理由,先行告辞了。
大观园中,宝钗、黛玉等姐妹都在探春屋里看书法帖儿,见宝玉过来,宝钗笑问道:“做什么去了?”
宝玉不由想要敷衍几句。
还不待他开口,黛玉忽然扫了他一眼,冷笑道:“他还能有正经事?必然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
贾宝玉便回到怡红院,见着袭人,问:“你今儿去潇湘馆了?”
袭人道:“我这一天都在忙着整理屋里的博古架,哪儿有出去的功夫。”
贾宝玉道:“林姑娘就没派丫头过来找我?”
众丫头皆摇头:“没有,今儿谁都没过来。”
这就怪了。
既然他屋里的丫头没透漏他的行踪,黛玉也没派人来找他,那她怎么一口咬定,自己出去“鬼混”呢?
他越发坐不住,又来探春屋里找黛玉。
黛玉不得不跟他出来,到了回廊处。
宝玉已按捺不住的辩解道:“我今儿是去赴沈世兄的宴。”
黛玉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黛玉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须我多说。”
宝玉矢口否认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外头的事,他不信她知道。
黛玉嗤的一笑,她耳聪目明,又不是傻子,不跟他计较就罢了,他还敢上纲上线。
“你腰间那个装金锞子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丢了?还是赏给什么人了?”
“我……”
宝玉瞬间被问住了,他怎么就忘了,比干的心有七窍,她的心较比干还多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