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这真不能怪他。
他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个人,连她头上有几根头发丝都知道,别说其他事了。
她每个月固定的几天,都要躲在屋里休息,还要喝燕窝红糖粥,就是个寻常人,都该猜出原因了。
更何况他读过许多医书。
但知道归知道,实不该在林妹妹面前露出痕迹。
宝玉无可分辨,默了默,道:“怎么不见姑妈?”
黛玉并没有认真生气,瞅了他一眼,道:“家里那边一堆事,都离不得她,刚才回去了。”
“你今天没歇午觉?”宝玉一向敏锐。
“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黛玉想到什么,双颊有些微红,轻轻道:“你为探丫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不但知道,而且他那些作法的目的,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个人,满身都是反骨。
她告诉他,探丫头是怕底下的奴才议论她攀附巴结,结果,他转头就把那些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书房字帖送给了探丫头,还让凤姐姐也去捧探丫头。
他明摆着要告诉所有人。
他就是和探丫头亲近,管她是嫡是庶。
不是她巴结他,而是他上赶着讨好她。
底下人越议论,他就越对探丫头好,奇珍异宝全给探丫头,让那些人眼红嫉妒去。
宝玉一怔,笑道:“好妹妹,那你是怎么看的呢?”
黛玉抿起唇角。
她能怎么看?
她为他这一身不屈不挠的反骨,心里怦怦直跳。
一中午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但她也实在为他担心。
黛玉轻叹道:“别人背后又要议论你了。”
宝玉好笑道:“议论我什么?”
黛玉道:“说你混迹闺阁,是个没出息的。”
宝玉挑起眉毛。
“这也奇了,我对自家妹妹好,怎么还会遭人非议?”
黛玉笑道:“你在问我吗?”
宝玉道:“这里只有你我,不问你问谁。”
黛玉叹道:“你还是去问问先贤圣人和魏晋名士吧。”
“为什么他们善待家中奴婢,会被赞为品德高尚?你待丫头们好,尊重她们,会被说成淫。魔色。鬼?”
“为什么他们不拘身份,与人结交,会被赞为折节?你与贫寒子弟、落魄贵族、名优奇伶结交,会被说成好男风?”
“顺便再帮我问问,为什么自尊自重,会变成孤高自许?为什么不贿赂下人,会变成目无下尘?”
宝玉怔怔的看着她,道:“你如果是一本史书,今儿你我的清白就能明证了。”
黛玉道:“史书就一定是真的吗?为胜利者歌功颂德,把脏水污水往失败者身上倒,文人一支笔,把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假的也能说成真的,指鹿为马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宝玉听她说着,不放心起来,劝慰道:“《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忧思伤脾,惊恐伤肾,百病皆生于气,’你本来就身体弱,平时就应该宽慰些,不要被这些恶事所扰。”
他说的有理,但每月到了这个时候,黛玉心绪便极容易起伏,看什么都悲观。
她听到宝玉又在关心她身体,忍不住忧虑:
人都是要死的,一百年之后,谁不死?
你把一颗痴心全寄托在我身上,关心我,看重我,倘若我一没留神死在你前面,你怎么办呢?
你要为我做出什么傻事来,我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道:“你博览全书,应该也看过《周易》《三命通会》《卜筮正宗》《紫微斗数》之类的道门玄书?”
这些书都和命学有关的。
宝玉点点头,不解黛玉怎么提起这一茬。
黛玉眨眨眼,道:“可见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岂是人力可以干预的。”
宝玉听了,大逆己心,道:“照你这么说,我日后也不用请医问药了,生了病,往那一躺,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都随老天爷的便!”
他被气笑了,咬牙问到她脸上。
“你要想我死,直说罢了,不用说这样的话来诅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