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到园中,宝玉步子已有些踉跄,风一吹,他愈发头疼了,正准备在院中凉椅上歇一歇,却见凉椅上躺着一人。
宝玉此时心情好起来,不管怎么样,薛蟠那边已松了口,答应找薛姨妈帮金钏说话了。
他便坐过去,看是晴雯,对她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早起不过跌了扇子,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那么多,还刮带上袭人,你想想应不应该?”
晴雯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会儿还狡辩,一把推开他,没好气道:“大热天,拉拉扯扯做什么。”
宝玉余光一扫,忽然看到她手指上戴着一个绛珠纹戒指。
宝钗手里那两个已送人了,那晴雯手里这一个是从哪儿来的呢?联想到今天黛玉过来劝架……
必是黛玉给晴雯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给晴雯呢?两个人平时又没怎么打交道。
宝玉不免困惑,想问又不好多问,恰好晴雯提起扇子,他正想跟她说,他并不是因为心疼扇子。
他便笑着解释道:“扇子也好,水晶玛瑙缸子也罢,都是用物,只要对人有用,你要撕着玩都行,只是生气时别拿它出气就行。”
他毁了那把扇子,就是借它一闹。
晴雯笑道:“你既这么说,你把扇子拿过来让我撕,我就爱听撕的声儿。”
宝玉这时手里的扇子,是把檀木扇,较早上那把竹扇不知名贵多少,但为了给晴雯赔礼道歉,他想也不想的递给她。
晴雯嗤啦嗤啦几下,将扇子撕了个粉碎,恰好麝月过来,宝玉看到麝月,若不是因为她不在,他何曾会拿晴雯做筏子,说起来,她也欠晴雯的。
他一把抢过麝月手里扇子,递给晴雯,使了个颜色,晴雯又嗤啦嗤啦几下,将麝月扇子也撕碎了。
晴雯胸中郁气尽舒,弯腰拍手直笑。
到了晚上,天气渐渐凉下来。
玉钏忙了一天,请了假回到家里,看到金钏呆呆的坐在桌前,脸上泪痕未干。
她笑着道:“姐,你放心罢。”
金钏猛的扭过头,道:“什么?”
玉钏道:“今儿太太那边已松了口,兴许过几天你就能回来。”
金钏强笑道:“怎么会呢?”
她当时苦苦哀求了太太半日,都不中用的。
“真的,”玉钏认真道:“我跟你说,为了你,府里多少人都在费心使力,宝二爷闹了好几桩事出来,又是折腾撵晴雯,又是去求薛家大爷的……”
“还有林姑娘,悄悄去求了老太太,还找了史大姑娘来说情,鸳鸯、平儿那边也在想辙帮你……”
玉钏叹了口气,道:“连彩云也没落井下石,她还在太太跟前,明里暗里提你往日的好……”
金钏听着听着,忽然滚下泪来,问道:“那宝姑娘呢?薛姨太太呢?”
玉钏默了半日,道:“倒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金钏心死了一般,倚在墙上,哭的止不住。
玉钏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把这些消息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姐姐宽心。
金钏惨然道:“纵然太太发话让我回去,我也没脸回去了。”
玉钏吓了一跳道:“你胡说什么!”
金钏闭着眼道:“当初你劝我,不要投奔薛家,我死活不听,如今我算看清了人心,但也迟了。”
“我有什么脸面让宝二爷为我向薛家人低头,蒙屈受辱?又有什么脸面让林姑娘帮我?”
“何况,他们纵救得了我的命,也洗不脱我的冤屈,还不回我的清白……”
“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玉钏听她的话不详,一万个不放心,却硬被金钏撵出了屋。
金钏换了一身新衣服,半夜出了门,忆及自己在府里十来年,唯独宝玉对她好,将她当个人看。
她心里悄悄喜欢宝玉,只碍于自己是个丫头,什么都不敢说,平日只敢借着开玩笑,宣誓一下她和宝玉的亲密,言行轻浮些,二人之间却清清白白。
他心里喜欢林姑娘,她知道。
他把她要过去的目的不纯粹,她也知道。
毕竟,她的心思也不纯粹。
但到了这时候,人方能面对本心。
金钏想到当日她随口对宝玉说的一句话:“金簪子掉进井里,是你的,终是你的。”
恰如一句箴言。
她这辈子,注定无法成为宝玉的人,那就成了宝玉的鬼吧,反正名声已坏,也不在乎死后非议。
即便无法轮回,她此心也绝不更改。
怡红院在园子的东南角,隔着一道墙,她注定无缘进去。
唯有府里的东南角,这方水井,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